从《世说新语》中的两个故事说起

枕边常放一本刘义庆的《世说新语》， 零零散散的读几段里面的故事， 就这样不知不觉的也通读过了几遍。《世说新语》是可以当小说读的， 也可以当札记读， 甚至可以当寓言来看。里面生动鲜活的描述了很多颇有趣味的人物， 便是那些声名显赫之辈， 在这本书里也都是从小事中体味他们的性格。这样的写法很特别， 可惜之后的千百年来再没有与之比肩的同类型的作品了。

魏晋时代的人物是很另类的， 他们在动乱的时事下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光辉的业绩， 且个性十足潇洒自然， 他们用行动率真的表现着自己的情绪与思想。

其中有几个小故事， 每读一次就被感动一次， 比如《黜免第二十八·肝肠寸断》一文， 原文是这样的:

“桓公入蜀， 至三峡中， 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 行百余里不去， 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 肠皆寸寸断。公闻之， 怒， 命黜其人。”

一个士兵抓住了一只小猴子， 把它带上了船。母猴沿岸追赶百里， 哀号着不肯离去， 后来从山坡上跳下， 摔死在船中。有医师解剖了一看， 那只母猴已肝肠寸断。

小的时候也抓过不少小动物， 从没想过它们的母亲会不会也悲痛得如此下场。但那只母猴子蹄叫着一路追赶的画面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甚至自己也觉得该像那个士兵一样得到些处分。

描写母子情的故事， 我还听到过一个：说是一个儿子得了重病， 上山求庙里的菩萨解救， 求签得一个残忍的法子， 就是要将其老母的心挖出来做药引。儿子回去自是一番犹豫， 老母看出儿子有心事就再三追问， 儿子终于说了那个治病的办法。当晚老母自剖胸膛取出仍跳动的心脏， 儿子哭嚎着捧着肉心上山去， 在山路上不小心被石头拌倒， 那颗尚温的肉心掉在路边， 儿子还未爬起， 其母的心却说了话， “儿啊， 你摔疼了么?”

这两个故事或许都是杜撰的， 但里面的情感是真实的， 因此令闻者动容。

《世说新语》里《惑溺第三十五·荀粲情深》一文也是非常感人的， 我很喜欢故事里的荀粲， 在那个夫为妇纲的年代， 荀粲更是让人觉得难得。可不知为什么， 这个故事选在了“惑溺”篇里， 而“惑溺”就是被世人耻笑的意思。原文是这样的：

“荀奉倩与妇至笃， 冬月妇病热， 乃出中庭自取冷， 还以身熨之。妇亡， 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

恩爱的妻子高烧不退无药能救， 荀粲心急之下就赤身到院子里， 让隆冬的风雪冰冻自己的身子， 而后紧抱着妻子为她降温。年轻的妻子终是亡故了， 不久荀粲也在悲凉中死去， 这段情谊却流传开来， 成为世人的笑柄。

笑什么? 我怎么就笑不出呢? 好像很少有人会告诉别人对自己的妻子有多好， 大多都会说妻子是多么顺从听话。而显然荀粲是个“小男人”， 这就是让人不耻的原因吧。我读到这个故事就想起唐朝诗人元微之的几首《谴悲怀》：

“谢公最小偏怜女， 自家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荩箧， 泥他沽酒拔金簪。野蔬充膳甘长藿， 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 与君营奠复营斋。”

陪自己渡过艰苦岁月的伴侣最是让人难忘的， 难怪元稹如此依恋， 还有：

“昔日戏言身后意， 今朝都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 针线尤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 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 贫贱夫妻百事哀。”

不知道元稹作了多少首《谴悲怀》， 但可以猜想的是， 他的后半生都在怀念着自己这个同苦未能同甘的妻子。也不知道他的妻子是怎样故去的， 那时元稹会不会也有荀粲那样的冲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