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

 

对着电脑旁放着的那盆植物,一种叫寿的多肉植物,长在拙朴的小陶土盆里,我常常想起那句话:

世界真小,世界又何其大,小得惊奇,大到苍凉.

是在这个城市的花鸟市场里买到这株植物,当时百无聊赖的我正在那里闲逛,在一个老太太面前放着的一排仙人球与多肉植物中,一眼就相中.

肥厚却又透明的叶子,紧紧地排列着,种在那小小的暗红的陶土盆里,有种碧玉的感觉,令我惊艳.

我伸出手去,拥入怀中,同时,开始掏钱包:"多少钱?"

"可是,这是我要的."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高高的个子,短短的平底头,穿着一件白色T恤,不英俊,但很干净.

"这是我要的."他又重复了一次.

"我买了,比他多出五块钱."我淡淡地对着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笑了.他惊异地瞪了瞪眼睛,然后,也笑了.

我就这样,把这盆寿占为了已有.

彼时的我,正是失恋过后,白天到处闲荡,疯狂购物;晚上则整晚挂在网上,与陌生人聊天,麻醉自己.

他是以一个绿色的青蛙头像人OICQ中跳出来:"麦子,我们是同类,不如加我做好友?"

他的昵称是"寿".

我莞尔.在江南的方言中,寿有"寿头"、"冤大头"之意,好像不是什么好的称呼.

我把他加为好友,并在自己机器上把他的昵称改为"阿甘".

再细问:"怎么是同类?"

"你是植物,我也是植物."

"-0"

"寿是一种多肉植物,我最喜欢的."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花鸟市场抢走那盆植物时,老太太在我后面大声嚷嚷着的名字好像就是这个.

不禁提神,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先告诉他,已给他改名"阿甘",他好脾气地同意了.

他告诉我,他是学机电的,复旦毕业,现正在上海一家公司,25岁,比我小两岁.

我对他说,我失恋了,他说他也是.

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侧目:

"既然都失恋了,不如就在一起吧."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想想也是.

他给我讲他的女友,我也讲了离去的男友.

后来,他说,交换照片吧.

我略略迟疑,从不在网上跟陌生人发照片.

可是,这个晚上是如此的不平常.

我的照片先发过去,他的青蛙头很快回应:

"我没想到你这么漂亮.但是.我们好像见过."

我又莞尔,阿甘可一点寿,颇会说话.

"可是我是说真的!"

彼时,阿甘的照片正被我用photoshop打开,我的嘴张成O.

阿甘的话没错,我们是见过.

是花鸟市场被我抢走寿的男孩.

 

他是周日回家探母,而去花卉市场买点多肉,是多年的习题了.

原来,他和我一起在同一座城市出生,成长,分别去不同的城市读书,只是,不同的是,他毕业后去了上海,而我又回到了此地.

看着他的照片,我突觉心底温暖.

他说,给你打电话吧.

我下线接电话.电话里是本地男孩不太常见的纯正的普通话,低沉略带沙哑.

我已不太能记起我们在电话说了些什么,彼此的童年,大学里的宿舍,他爱种的多肉植物,我爱听的CD,甚至说到去见彼此的父母.

如此简单而纯粹的方式开始,也如此简单而纯粹地进行下去.

不要爱得那么繁文缛节,不要爱得那么彼此试探,不要爱得那么欲擒故纵,也就不会爱得那么伤痕累累.

我们就这么说了一个通宵.

到最后, 是听着他清晰地呼吸声,心底非常安静地睡着了.没有往常的失眠.

 

网上相识两个星期后,我们决定见面,因为先前已见过,没有见光死的可能,我很放松.

约好这个周末他从上海回来,在必胜客见面.虽然并不喜欢吃比萨,可那里盛在透明瓶子里的各种种子和调料,高高低低地沿窗摆放着,有单纯自然的低调,是我喜欢的.当然还有用小木勺自己去装的蔬菜色拉,也是我-选择那里的原因之一.

我穿黑色毛衣,松香色的棉质长裙,还有酒红色的长发,他则是白色毛衣和仔裤.在网上这么约好后,又觉得多余.但阿甘说,描述清楚,相认更易,再说,他怕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我笑:"阿呆出现,谁都会侧目,何况正在寻人的我?"他回过来一个"^_^",对我的戏谑甘之如饴.

没想到他会失约.坐在必胜客里,搜寻着每一个进来的面孔.

想起很久之前看<重庆森林>,梁朝伟扮演的巡警663坐在"加州餐馆"等待暗恋他很久的王菲.梁朝伟枯坐在雨幕后的玻璃窗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被王家卫处理成一片片模糊流动的影像,此刻的我正有梁朝伟的心境.

剧中的王菲,是跟梁朝伟约在"加州餐馆",自己却去了真正的加利福利亚.那么阿甘呢?难道也去了"必胜客"的家乡?

他迟到半小时后,我终于开始打他的手机:"对不起,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请稍后再
拨."再打,还是如此.如此这般,打到第十遍时,我放下了电话,开始吃蔬菜色拉.

两份色拉,一份海鲜比萨,还有一大杯橙汁,我全吃下去.就是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吃很多东西.据说,吃得过饱,全身的血都会流到胃里,脑袋里就会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

终究不能不想.回到家,打开电脑上网,OICQ上没有留言,我的主页与常去的论坛上都没有他的贴子或短消息,没有答案.

他不来了,我知道.我不会纯情到用他路上出了意外,或是加班之类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他不来就是不来.

凌晨十二点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是他.

他说;"对不起,我没有来."

"你在哪里?"

"我回来了,可是我不能来."

"我不能去见你."

"我真的不能."

"为什么/"

他沉默.

'她又回来找你?"

"不是."

"家里有什么意外?"

"不是."

~~~~~

"你要出国?"

沉默几秒钟后,他说:"你真冰雪.今天拿到了去西班牙留学的签证~~~~."

冰雪?是我们互夸对方聪明的话,(冰雪聪明),此时听来,却是我听到的最伤心的恭维.

原来什么都决定了,原来命运早已写好了,原来只是我们在某一瞬间错踏进同一条河流.

"麦子~~~"

我沉默.

"麦子,原谅我,我原以为拿不到签证,起码不会快."

"所以,拿到了,连面都不见?"

"我不能去见你.我怕我见到你,会不由自主地爱上你,会失去离开你的勇气."

"既使我走了,也会一刻不停地想念你,不停地打越洋电话,在网上接麦克风,用尽一切办法与你联络~~~~"

他说得一点不错,他没有勇气开始,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开始,然后用一万公里的距离冷却爱\耗尽爱.

他是对的.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我们知道,从来没有细水长流的爱情,从来没有天长地久的永远.只是一段凝望,只是一个对面,只是一种声音,只是一种味道,爱情便突如而至,怦然点燃.激情燃烧一段时间后,便悄然不知所,好像跌入深谷的回音.

所以,我们没有以后.

我不能劝他不走.留学肯定不是他一天的梦想,而且,对于男人来说,再没有比事业\发展更重要的东西了,没有东西能留住他们朝此奔忙的脚步,爱也不能.

"其实,我去了必胜客,在玻璃窗外,我看到你了,你坐在那里,一遍遍打电话.可是我不能接,不能进去~~~~~~"

我心如刀割,想起一句很遥远的歌词:能给的,我都给你了~~除了告诉你,我心如刀割~~~

是啊,能给的他都给了,告诉我他曾有过的岁月,他的思念他的爱;而他的将来却不能给,一点也不能,哪怕是今晚的一面,也已经预支给明天.

"那么,你的仙肉谁来照顾?"很奇怪,此时,我脑子里,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呼喊,"不要走,不要走!"可问出来的却是这样的问题.

"我妈妈会的."

~~~~~

半晌无言,彼此沉默,要说的话太多,能说出的话无几,可是我们谁都不想把电话放下.

"嘀嘀嘀~~~~"是我的手机没电了.

"阿甘, 我没电了."

"嗯."

"西班牙有什么漂亮的植物,要记得带回来."

"巴塞罗纳的海岸线,要记得去看哦."

"嗯."

"我的主页和BBS你要来光顾的,但是别叫阿甘了."

"嗯."

"那么~~~~~"

"麦子,I LOVE YOU!"

电话然而止,断了.

泪还是流出来了.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了"I LOVE YOU"的表白,我终于泪如雨下.

朦胧中,我看到了电脑旁放的那盆"寿".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 我一直欣赏着仙人球与多肉植物,我以为它们是不开花的.长着尖锐的刺,拒绝世间伤害的同时,也拒绝向世间坦露内心的绚烂.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它们也会开花,在漫长的平淡等候中,因某种相遇,蓦然绚烂,然后瞬间凋谢,就如某种爱情一样.

这寿,这绿色的叶,这瞬间绚烂的小小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