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作家的昨天和今天
近二十年前为中国读者所瞩目的一大批苏联作家,现大多已销声匿迹。本书介绍了他们的过去与近况,相信会引起不少中年以上的读者的兴趣。这里选摘的是中国读者较为熟悉的两位。
雷巴科夫和《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俄罗斯老作家雷巴科夫走完了他漫长的生活道路,于1998年12月22日在美国纽约逝世,终年87岁。
对我国读者来说,雷巴科夫的名字并不陌生。他的中篇小说《短剑》、《青铜鸟》和《枪声》,长篇小说《司机们》和《沉重的黄沙》先后被介绍到我国。尤其是那部轰动一时的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接连出版了五六个中文译本。
雷巴科夫于1911年1月14日出生于今乌克兰切尔尼戈夫的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母亲为商人的女儿。1919年随父母来到莫斯科,居住在市中心著名的阿尔巴特街。后父母不和,父亲离家出走,他由母亲照顾,便随母亲姓雷巴科夫。他先上了一所旧式中学,那里的学生主要是知识分子的子女,后转学到莫斯科试验示范学校。1930年进运输管理学院公路系学习。1933年因在一次批判参加过反对派的副院长卡普兰的会上说了有利于他的实话和建议在纪念十月革命的墙报上刊登打油诗,被开除团籍和学籍。雷巴科夫越级上诉,去找当时任中央监察委员会主席团委员的索尔茨,结果恢复了学籍。但是不久以进行反苏宣传的罪名被捕,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三年流放期满后在外地谋生,后来当上了汽车司机,跑遍了半个俄罗斯。
卫国战争爆发后上了前线,在部队运输部门服役,被提升为少校,担任过第四近卫步兵军的汽车勤务处主任。因他多次立功,军事法庭撤销了他的前科,这使得他可以在战后回到莫斯科居住。1946年他从部队复员。在从德国柏林回国时思想上曾有过斗争。据他自述,当时他曾在柏林美军警备司令部旁边停留了很长时间,心里翻来覆去地考虑回国不回国的问题。最后他选择了回国的道路,因为“那里母亲、儿子、妻子、姐妹在等待着我。此外,我在德国已开始写作并且懂得,只有待在本国才能在这方面有点出息”。于是他回到了久别的阿尔巴特街。
雷巴科夫从小对文学感兴趣。在学生时代办过墙报,写过诗,表现出了一定的文学才能。后来的生活遭遇使他暂时断绝了写作的念头,但是却为他日后的创作积累了丰富的材料。战争结束后,他在柏林服役期间,重新拿起了笔。回国后,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创作生涯,先是写儿童文学作品,1948年出版了中篇《短剑》。第一炮打响后,接着又推出了《青铜鸟》和《枪声》这两个中篇。他的这些小说曾受到青少年读者的喜爱。在这之后,他转而写“生产题材”,发表了长篇小说《司机们》等,获得了1951年度的斯大林奖金。
《司机们》的得奖有过一段戏剧性的插曲。他在加入作家协会时,认为自己的前科已被撤销,填表时未填曾判过刑这件事,因此作协在推荐他时未说明他有历史问题。在讨论会上斯大林先是称赞《司机们》“是一部优秀小说,是上一年最好的小说”,接着他看了看摆在他面前的一份材料问大家是否知道雷巴科夫曾被开除团籍和判过刑。在场的作协领导人说不知道。于是斯大林就认为雷巴科夫“不老实,没有放下武器”。这样一来,雷巴科夫的名字便从获奖者名单中勾掉了。
雷巴科夫得知后,向作协领导人说明了情况,呈交了当年军事法庭因他立有战功而作出的撤销他的前科的证明。法捷耶夫向斯大林作了汇报,斯大林才同意把雷巴科夫的名字重新列入获奖者名单之中。
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是在苏共二十大后开始构思和写作的。但他公开发表这部小说的努力屡遭失败。雷巴科夫为了使人们知道它的存在,曾把手稿打印后在朋友和熟人中散发,同时也“借给”他认识的外国人阅读。外国出版商愿意出版,但是他没有同意。
他说:“小说应该首先在我的祖国发表,因为它在这里能起到它应起的作用,而在西方这将成为一部普通的侨民小说。”不过为了防止手稿被没收和销毁,他把它的副本通过一个熟人偷运出国,在芬兰赫尔辛基等地秘密存放起来。
苏共二十七大后,情况发生了变化。成为中央书记处书记的雅科夫列夫会见了雷巴科夫,在谈话中肯定了这部小说。从后来发表出来的档案材料来看,苏共中央政治局内部对发表这部小说有过不同意见(例如利加乔夫等人曾表示反对),但是在雅科夫列夫的策划下,它最后终于在《民族友谊》1987年第4、5、6期上与读者见面,这离它成稿的时间恰好相距20年。
《民族友谊》杂志在发表《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时预告说,它将继续刊登续篇。续篇名为《恐惧》,除了写萨沙在流放地的生活外,还写了审理季诺维也夫和加米涅夫案件,以及审讯和处决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和其他将领的过程。可以说,这部小说是根据当时的政治需要赶写出来的,雷巴科夫自己对它也不满意,因此它在读者当中没有引起像《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那样的反响。
1992年,雷巴科夫偕同夫人旅居美国。他说他去美国一方面是因为看不惯国内发生的事,另一方面是想利用美国安静的环境和丰富的藏书写一部主要反映阿尔巴特街的儿女在战争年代的遭遇的小说。后来这部小说取名《灰尘》,完成于1994年。小说中的萨沙上了前线,在汽车营服役,参加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瓦里娅·伊万诺娃也参了军,后成为工兵大尉。另一主人公科斯京则成为红军指挥员。小说以一个悲剧性的场面作为结束:萨沙和瓦里娅都在库尔斯克弓形地带的战场上牺牲,两人合葬在一个坟墓里。这个结局与《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的《后记》所写的有所不同。《灰尘》与《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和《恐惧》组成了三部曲。在美国居住期间,雷巴科夫还打算写一部以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的后代为主人公、反映当代生活的小说,可惜这个创作意图未能实现。
雷巴科夫漫长的一生是很不平常的。他受过不公正的待遇,可是他历经磨难,没有改变积极的生活态度。直到晚年,在社会发生大变动后,身居西方,他仍未完全放弃青年时代的理想。
《白轮船》的作者艾特马托夫
艾特马托夫是吉尔吉斯人,1928年出生于一个高级干部家庭。1952年开始发表作品。中篇小说《查米莉娅》(1958)的发表使他一举成名,这部小说不仅受到苏联国内读者的喜爱,而且得到外国名家的赞赏,法国作家阿拉贡称它为“世上写爱情写得最好的中篇”。从此艾特马托夫无论在生活道路上还是在创作上都一帆风顺。他的小说集《群山和草原的故事》(包括《查米莉娅》、《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驼眼泉》、《第一位教师》等4个中篇)于1963年获苏联的最高奖———列宁奖金,这使他成为获此项殊荣的最年轻的作家之一。后来他的《白轮船》(曾被拍成同名电影)、《别了,古利萨雷!
》和《一日长于百年》(又名《风雪小站》)分别于1968年、1977年和1983年获苏联国家奖金。艾特马托夫获大奖次数之多,在苏联作家中是少见的。他受到了当局的器重,不断被授予各种荣誉称号和勋章,并担任各种重要职务。刚满40岁的他就获得“吉尔吉斯人民作家”称号;1971年获列宁勋章;1978年50岁时他又获得“社会主义劳动英雄”
称号。从1966年起,他是苏联历届最高苏维埃代表,从1976年起,担任苏联作协理事会书记。此外,他还是吉尔吉斯共产党中央委员,吉尔吉斯科学院院士。这都说明艾特马托夫在苏维埃时代是一个多么走红的人物。
可是从思想和观点来看,艾特马托夫和戈尔巴乔夫可说是志同道合的。他很快受到戈尔巴乔夫的赏识和器重,1990年被任命为权力很大的总统委员会委员,不久被派往卢森堡当大使。1991年,艾特马托夫为苏共自行解散而高兴。常人很难理解这个有30余年党龄、身为一个加盟共和国的党中央委员的人的这种兴高采烈的思想感情。1993年底,吉尔吉斯总统又任命他为该国驻比利时大使兼驻欧洲共同体和北约的代表。而他作为俄罗斯驻卢森堡大使的任期要到1994年春才届满,于是一时出现了一人身兼两国驻外大使的奇特现象。
艾特马托夫出任驻外使节后,把活动舞台搬到了他所向往的西欧。
1994年有人曾问他为什么选择当外交官这条道路,他回答道,当时有许多学者纷纷从政,当了领导人,这一阵风也把他刮到了外交部门,就这样他“陷进了各种事件的旋涡中,在三四年的时间里无法写东西”
。但艾特马托夫未必是个清高的人。据莫斯科和吉尔吉斯首都比什凯克的媒体透露,他和他的儿子桑扎尔(驻苏黎世领事)曾帮助外国某公司总经理到吉尔吉斯开展商业活动,这当然不是“无偿服务”,事情被揭露后,他的儿子被迫辞职。他还给吉尔吉斯有关领导写信,建议做一笔“有利的”买卖,把一批有价证券买下,吉尔吉斯国家银行副行长“愤怒地”拒绝了这个建议,称它为想使吉尔吉斯上当的“投机勾当”。
90年代上半期,艾特马托夫发表了一部名叫《卡珊德拉印记》的小说。写的是一个名叫菲洛费的“宇宙僧侣”,此人在宇宙空间进行的一项科研工作中作出了一项“最伟大的发现”:一部分胎儿预见到他们出生后将命途多舛并给别人带来不幸,便向母亲发出信号,表示不愿意出生。这种胎儿就是所谓的“卡珊德拉胚胎”。菲洛费从宇宙空间用一种“探测光”照射地球上的所有妇女,在这种光的照射下,怀有“卡珊德拉胚胎”的妇女的前额上就会出现“卡珊德拉印记”,人们即可采取措施阻止他们出世,这就能改善人种,使地球上不再出现战争、独裁和灾难。菲洛费得到美国未来学家鲍尔克的支持,却遭到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绝大多数人的反对。最后美国人在一个竞选总统的政客的挑动下打死了鲍尔克,各国群众也纷纷声讨菲洛费。
菲洛费得知后跳进宇宙空间自杀。如果把《卡珊德拉印记》与作者以前的作品作一比较,可以发现,吉尔吉斯草原上勤劳朴实的牧民和像叶吉盖那样支撑着大地的普通铁路工人不见了,取代他们的是一些像菲洛费和鲍尔克那样的“精英”,作者把他们描绘成决定世界未来的命运的救世主。
艾特马托夫在1998年底的一次谈话中,对实行市场经济后文学地位的下降和文学创作的不景气表示不满和忧虑,开始怀念过去苏维埃时代作家与读者和出版者的那种融洽的关系。1998年他70岁生日时,美国加利福尼亚的一个研究机构授予他金质奖章,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庆贺他的寿辰召开了研讨会。然而有得必有失,他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许许多多曾经热爱和崇拜过他的普通读者。尤其是俄罗斯人,现在已对他十分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