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此薄彼:我看令狐冲和杨过
女孩子看武侠小说,在几年前还是一件很不被理解的事情。就算在今天,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仍然会摇着头,一副不屑地说:“小女孩子,看什么《倚天屠龙记》?”其实女孩子看武侠的角度和男孩极不一样。她们对那些繁琐的武打描写常常是匆匆翻过。流连的,是一段段浪漫的真挚感情;品味的,是在瞬息间深深感动自己的话语。不过最重要的一点,却是依照那些又帅又会打架的GG们,来描绘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人人都会幻想心里所中意的男生,我也不例外。对我略有了解的朋友都知道我喜欢令狐冲而深厌杨过,也有人为此和我开玩笑,问我是不是嫉妒杨过喜欢小龙女。我一直都用“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讨厌一个人也是不需要理由的”这句话来搪塞,其实静静地想一想,却能找出许多厚此薄彼的原因来。
厚着脸皮说,我和令狐冲的性格是比较接近的。读《笑傲江湖》的时候,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选择令狐冲下一步该走的路,几乎没有出入。我是一个性格矛盾体:既外向又内向。调皮捣蛋起来像个男孩,伤感时却能压到林黛玉。令狐冲也是个矛盾体,集郭靖、杨过、萧峰、韦小宝四人的性格特点于一身:侠义厚道,管尽世间不平事;傲骨铮铮,却无丝毫逼人傲气;豪气干云,可比“虽万千人吾往矣”;痞气十足,却并不惹人厌憎。他常常在自伤自怜中心痛难抑,却又常常在畅怀大笑中做出许多叫你忍俊不禁又大呼“痛快”的事。皮条似不羁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平易近人的真心,一颗柔弱稚嫩的童心,一颗叫人怜惜的痴心。
人们总说神雕之情如何如何感人,其实令狐冲的痴心又哪里让他的爱情逊色了?无论是最初对岳灵珊,还是后来对任盈盈,他都那么痴情和专一。虽然他曾对盈盈有些笑谑言辞,但始终没有越轨;对仪琳那个痴爱他的少女,更是始终以礼自重。杨过呢?他不是深爱小龙女吗?不是一心一意非她不娶吗?不是除她之外看不上第二个女人吗?可他却亲亲热热地去叫陆无双“媳妇儿”,去吻完颜萍的眼睛,去对公孙绿萼说我为了你才手指疼痛……
说了这么多令狐冲的优点,还没有提到我最欣赏的一点。那就是他将痛苦一力承担,永远微笑待人的博大胸怀。这一点,是杨过永远永远也做不到的。
人生要经历许多苦难,苦难的方式又各有不同:萧峰在民族之争下悲剧收场;狄云在凉薄的世情里苦苦挣扎;胡斐在一场荒诞的仇恨中日夜矛盾……对待这些苦难,人们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人在命运面前服输,于是一辈子都要做它的奴隶;有人把这些痛苦转嫁他人,让别人陪着他一起痛苦;有人则傲气地同命运斗争,将它的种种杀招付诸一笑,最终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令狐冲就是这种人。
跟萧峰、狄云他们比起来,令狐冲的苦难似乎没有显出过多的悲情色彩。虽然他和狄云一样曾被人冤枉,虽然他和萧峰一样曾里外不是人……但这一切在令狐冲的嘻嘻哈哈中,都变得平平淡淡,深深印在我们脑海中的,只有他在五霸冈、在少林寺、在白云观、在黑木崖、在朝阳峰的纵情大笑。明明正心痛不已,抬起脸来,却冲口便是一句逗乐别人的经典名言。把快乐传播开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快乐;把痛苦掩藏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痛苦。我万分之一千万地理解令狐冲,因为我也常常这么做:我情愿听着抒缓的歌曲,在寂静的深夜里呆呆的流泪,也不愿把烦恼转加给别人。我不是瞧不起杨过,只是很肯定地觉得,如果杨过遭遇了这些,江湖上就会有许多人笑不出来了。他绝对没有令狐冲那样阳光的笑脸,也几乎不会好好对任何人说话,特别是在失意的时候,就算你好意关怀,他也会一句话冲得你怔上半天。
杨过的脸上永远挂着对别人的不屑,但却很在意别人是否瞧得起自己。例如,仅仅为了小郭芙无意的一句“你的手真脏”,他就恨上了郭氏全家。令狐冲却不会。他的身份当然是很卑微的,虽说是什么堂堂“华山首徒”,但到底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会让人瞧不起,会让人欺负(譬如青城四秀),但他对这一切并不在意,因为他不象杨过那样,心底藏着深深的自卑。
在少林寺中,令狐冲虽然拒绝了方证方丈的好意,却仍是恭敬有礼。如果换作杨过,虽然也会恭恭敬敬,但踏出寺门时,一定是“也不向谁谁谁瞧上一眼”。杨过有傲骨,但却太过傲气,一副对什么人什么事都瞧不上眼的样子,单是对小龙女情有独钟。这让许多女孩子深深为之陶醉,飘飘然于小龙女的梦幻之中,如同对杨逍的喜爱一个样儿。但客观地说,杨过只是在用冷酷的外表掩盖自己极怕受伤的心灵罢了。他始终对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始终觉得他杨家不如郭家。所以,与此沾边的人和事,还有言语,都会让他一下子现出倨傲的神情,像个刺猬似的,逮谁扎谁。
杨过最终修成正果,成为神雕大侠,还跟小龙女归隐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但这种日子有什么好呢?我倒是很同情他们俩——营养一定很差:可能一辈子都是靠喝蜂蜜,守着清高过日子。令狐冲也修成正果,成为江湖英雄。他和盈盈也归隐了,不过是归隐到一个人人皆知的地方,还举行了一场热热闹闹的世俗婚礼——他们也许只是尘世里一对平凡的夫妻,却有着柴米油盐的烦恼,有着相敬如宾的恩爱,有朋友可以时常走动,有爱好可以闲遐自娱——这才是生活。
杨过,只是个让人尊敬的大侠;令狐冲,却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摸爬滚打在红尘中,我们向往着超脱的生活,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真能做到,也不会如我们想像的那样惬意。是人总不能不吃饭,是人总不能不穿衣,所以是人不能不去劳动以养活自己,是人不能不去和别人打交道。我宁愿像盈盈那样,留在烦恼不断的尘世里,只要冲哥陪在身边说说笑笑,生活中一点小小波折,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