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隋唐英雄传，浅析郑版李世民
赛专诸秦叔宝、烂银枪俏罗成、黑炭尉迟恭、混世魔王程咬金……这些人的故事历来为骚人墨客所喜，被添油加醋后，成为几千年来中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近二十年来，取材于《隋唐演义》的影视作品层出不穷，七八年前曾有部同名电视剧（陈锐、黄海冰版）播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未拍摄完成，观众看到的，只是没有结尾的二十集散片。去年秋天，根据各种以瓦岗寨为主体的隋末唐初农民起义英雄传说为蓝本改编而成42集电视连续剧《隋唐英雄传》摄制完成，终于将这段历史完整地搬上荧屏。这部剧用传统的百姓眼光诠释历史，塑造了一群老百姓喜爱的英雄人物，它既不是所谓的历史正剧，也不能算戏说，或许称其历史传奇剧会比较恰当。
未完成版的《隋唐演义》我完整地看过，忍不住就想把这新旧两个版本放在一起作个比较。说实话，近年来电视剧硬件水平的飞速下跌让我瞠目。慢工出细活并不绝对正确，但是有一定道理。和时间赛跑拍出来的剧集，一眼看过去就破绽百出。就算观众最在意的是情节最爱看的是热闹，没有经过精雕细琢显出来的粗糙，还是绝对会影响视听审美享受的。这是影视作品的致命伤，但现在放眼望去，又有几部剧集身上没有伤痕？大潮流如此，也难要求《隋唐英雄传》的编剧导演们做清流领袖，但是和《隋唐演义》相比，新版还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先说音乐，新版我已经看完了，但对主题歌旋律的的记忆还是空白，与旧版里毛阿敏那曲余音绕梁的《一江春水向东流》相比，实在逊色太多。
再就是选角。剧集的题材好，美中不足是女性角色偏少。编剧为了打破性别比例失衡造成的单调，虚构出李蓉蓉和单冰冰两个女性角色，增加了“美女爱英雄”的柔情戏份。出发点是很好的，但排得也太玩闹了。什么冰冰蓉蓉，土里土气的名字听起来就不正宗，与隋唐英雄的故事格格不入，这两个角色的戏份也嫌过多，哼哼唧唧令人作呕，快赶上八点半的肥皂剧了。
黄海冰饰秦琼，也难令人满意。《隋唐演义》中，尚嫌稚嫩的他演的是罗成，经过多年的锤炼，如今演技已有很大进步，但那张俊秀得有些奶油气的脸，实在没有半点秦琼黄面大汉的感觉。至于好汉榜上我最爱的小英雄罗成，竟被写成个花痴，不知道他泉下有知，手中的烂银枪是不是有些蠢蠢欲动？年少轻狂的罗成，浑身散发着杨过似的傲气，他讲义气重感情，也心狠手辣。有人说罗成是隋唐里最有个性的人，看谁顺眼就跟他好得不行，像他和秦琼；看谁不顺眼就形同仇敌，像他和单雄信。新版的编剧恰恰把罗成性格中这些亮点都忽略不计，过于偏重地去表现他的痴情，把天底下不凑巧和倒霉的事硬往他头上安，闹出爱上仇人的妹妹这样庸俗的情节。聂远苦心想把罗成这个角色塑造成功，然而没有一流的剧本，导演和演员的水平都要大打折扣，他的表演虽然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也不能苛责了。
林子聪是新版的一张王牌，只是打得很冒险。胖乎乎的可爱模样，彻底颠覆了小人书、影视剧，甚至老百姓心目中程咬金的形象。这种颠覆带来的效果，是抓住了大量观众的同时，也赶跑了大量观众。尉迟恭也是。徐茂公这个角色演得不好，虽然身为军师，他脑子里整天都在盘来算去，但也没必要总把眼睛眯缝得那么小，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而且我觉得，徐茂公是应该有点仙风道骨的，这个演员选得就不太合适。释小龙只是个会拳脚的孩子，演戏，他到底没那个天赋。
隋炀帝演得有些意思。谢君豪的演技是没得说，把个坏蛋加糊涂蛋演得活灵活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不很满意，可能旧版中那个隋炀帝的形象太深入我心了罢。至今不知道那个演员姓甚名谁，但他演的隋炀帝——两手支案，双肩微耸，半低着的头缓缓抬起，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看着你——那坏到骨髓里的眼神，像烙印一样深深打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相比之下，谢君豪虽然演出了隋炀帝的“昏” 、“坏”，却没有演出他的“阴险”。一个不动声色就把自己亲爹干掉的人，会不阴险么？这是白璧微瑕。
挑了半天的刺，《隋唐英雄传》似乎被我批得体无完肤了，纵然如此，这仍不失为一部好剧。选角有失当的地方，但是亮点更多。比如，长得有些像吴孟达的单雄信、老奸巨滑的靠山王、图谋不轨的宇文化及、贤明稳重的李渊、好汉榜上头名的李元霸，还有尉迟恭的黑白二位夫人……等等等等。这其中，最最夺目的，当属郑乙霖饰演的秦王李世民。
一位对郑乙霖很陌生的网友写过这么一段文字：倒是演李世民的演员发挥不错，以前看过他的戏都是一些或懦弱或卑鄙的角色，这次演这个正面人物演得很好，威猛之气有点不足但清秀儒雅，正直淳厚且勇敢，有点一代仁君的气度。我一直认为玄武门之变不是李世民的错，是李渊的糊涂和优柔寡断造成了这场悲剧。但这对于李世民来说未尝不是毕生之恨，也可能是他崇尚佛教的原因之一。就李世民在对待功臣的态度上，他胜过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皇帝，这也是他气度非凡的地方。
总结地说来，郑乙霖的成功，在于他塑造了一个既贴近历史事实，又富于传奇色彩的少年唐太宗。
民生多艰，几千年来，老百姓对“贤明君主”极度渴望，文人也常以英雄传说的大团圆收场，来表达内心的憧憬。小说《隋唐演义》的结局便是典型，一众英雄好汉跟了个好主子，江山一统天下太平后，看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安安稳稳地渡过荣华富贵的余生。这客观地反应了一个奇怪的民间传统认知，似乎理想君主只须个人品德优秀——仁慈、宽厚、求贤若渴、不计私嫌……概括为一个“仁”字，那他就是“好皇帝”，“英明”与否，到不那么重要了。历史上有些君主雄才大略英明果决，但某些做法不够“仁”，就像曹操、赵匡胤、朱元璋等等，照样被老百姓狗血淋头地骂了成百上千年。从民间视角看来，圣明君主是因圣而明，不是因明而圣。所以皇帝只要够“好”、够“仁”，自然会得道多助，“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乱世中所有的困难都能迎刃而解，治世里也可以鸣琴垂拱不言而化。这种认知作用于文学作品带来的另一后果，就是英雄传说中对君主本身才智的本能排斥，似乎当真“仁者无敌”，就算一无武功二无谋略，只会将将不会将兵，也能凭着真命天子的“气度”和“民胞物与”的济世理想折服群雄，使臣民甘为他抛头颅洒热血，扫除万难开创太平盛世。不仅古代的小说、传奇、话本深受影响，就连近代文学作品，亦可察见余痕，例如卧龙生的《袁紫烟》。
因此，这些作品里的秦王都不大可爱，在我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四个字——“秦王大惊”。可不是么？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惊慌，遇到芝麻大的小事也惊慌，每次都靠臣下不早不晚的“救驾来迟”化险为夷，好象真有什么紫微星照耀真命天子似的。再就是膝盖犯软东跪西跪，跪得天下英雄死心塌地效忠李家，整个一“以德服人”的雷老虎呀！秦王天下，哪是那么轻而易举便得来的？
常言说得好，乱世出英雄。然而出了英雄，乱世未必就能被平定。战国纷争，三足鼎立，倒是有不少英雄名垂青史，怎奈谁也不是“众望所归”，只能在那乱世中独霸一方。战国纷乱的战火，直到刘邦称帝才算真正熄灭；南北朝分裂的阴霾，直到李氏建唐才被彻底扫清。所以说，想要江山一统天下太平，有一个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出现，是至关重要的。英雄豪杰易出，领袖人物难求。因为除了要有雄才大略之外，还要得民心，这样英雄好汉才肯听命于你，天下人才会顺从于你，江山也就唾手可得了。但怎样才能得民心，实在难做。刘邦虽然无赖，但他礼贤下士，不计私怨，比之项羽的猜忌专权，是更加能让贤士英才归附的，西汉二百多年的帝业也因此才得以成就。
八百多年后，动荡的隋末社会里，义旗四举，但是大家各自为营，就算推翻了隋炀帝，也还将是混战连年，最后落得个一一瓦解的下场。流芳百世的《说唐演义》、《隋唐演义》、《兴唐传》等作虽然都以瓦岗寨义军为主体著就，但若不是后来追随李世民，辅佐他打江山，秦叔宝等一众英雄的下场，恐怕不会比其他反王漂亮多少。
茅盾在小说《春蚕》中写了这么一句话：“十八路反王早已下凡，李世民还没出世，世界不太平！”李世民虽然不是唐朝的开国之君，但若说李唐基业有百分之八十是他创建的，丝毫不为过。贾柳店中歃血为盟的三十六位英雄，绝大多数都是冲着秦王的名声才为李家打天下的。赢得这样厚重的清誉，容易吗？李世民在那样的乱世里，担负起平定战乱的重责，倘若他只有仁义没有才干，将如何征战，如何治国呢？
在《隋唐英雄传》中，李世民虽然剧情过半才出场，但编剧对其历史作为的人性化处理，以及郑乙霖拿捏精准的贴切表演，成功地塑造了有血有肉鲜活可爱的一代贤君。
初见秦王出场，剧组选角之准让我惊叹。青春年少的李世民清秀儒雅，眉宇间透着九五之尊的正气与威严，一身织锦白衣愈显英俊潇洒，令人赏心悦目。当初动画片《隋唐英雄传》问世后，有人排出三条理由对它大加抨击，其中一条说，“唐太宗大腹便便的形象深入人心，动画片里的李世民却太过英俊，而且衣饰也太华丽了”，我差点没笑岔气。南征北战时，李世民还是个二十左右的风华少年，难不成他那个时候就开始大腹便便了？而且李世民出生太原公之家，后又被隋炀帝过继为子御封秦王，纵然比不得皇子王孙，也算是锦衣玉食，衣着华丽有什么不对？依我看，动画片和新版剧中秦王的形象是合情合理，无可批驳。
前面我说到编剧的人性化处理，这些处理从李世民首次登场就开始展露。李世民领军途经西山，发现大哥李建成私造宫殿。见到父兄后，得知炀帝和宇文化及合谋欲置李渊于死地。他巧妙地借用了李建成造的宫殿，助父亲逃过此劫，也化解了大哥的隐患。原著说李渊是借袁天罡神力造殿，李世民面见炀帝时提出取钉验新之议，编剧的改动非常好，演员的表演也很到位。以“李世民见到圣旨——与大哥三弟争执——获得父亲支持”这场戏为例，当时的李家可说是灭门在即，但李世民得知此讯时仍能保持冷静从容，一代明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和风范，得到了初步的展现。
第25集中，李世民和李元霸奉旨到江都救驾，杀退各路反王后告辞转回。当炀帝的龙舟在纤夫哀苦的号子中缓缓起航时，站在岸边的李世民心绪如潮。这是一段比较直白地表现李世民悲天悯人胸怀的抒情戏，演得收敛了没有效果，演得夸张了让人恶心。可喜的是，郑乙霖有一双会演戏的迷人的眼。李世民看到众生苦难时流露出的怜悯与痛惜，在他那微渺茫远的眼神中得以深刻传达。闪烁的泪花中，人们仿佛看到这个胸怀济世之志的少年从悲痛中沉静地站起来，引着和平的曙光逐渐洒满人间。
在新版剧中，李世民真正是既能运筹帷幄，又能陷阵冲锋，无论面临己方师老兵疲、敌援大至两面夹攻的危局，还是孤身陷于敌军包围、九死一生的险情，都从容应对，反败为胜。也让观众知道，只有如此强悍奋勇的君主，才可能缔造世界头号强国大唐，很有说服力。
最后一集中，李世民率众将士誓死守卫潼关，那段独白可谓大义凛然，剑划掌心滴血立誓，看得人热血沸腾，只想自己也举枪挥戈助秦王一臂之力。可惜导演太小气，只拉了那么几个群众演员来听秦王训导，肃穆紧迫的氛围大大削减。全剧中的战争场面也嫌小，该用马战的用步战，兵器看起来也都轻飘飘的。“三鞭换两锏”、“单鞭救秦王”等几场戏，精彩度降低了很多，如果没有演员的表演在其中撑着，会很让人失望。
玄武门之变是不能不谈的，我认为该剧中李世民的明君气度和郑乙霖表演的优点在这场戏中得到了全面的展示和升级。剧集迎合老百姓的口味，在三兄弟从未平息的争斗中，着力刻画了秦王宽容谦让宅心仁厚的品德，最后的玄武门之变也安排的是“遭袭——反击”的结构。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完全由李世民一手策划，除掉建成元吉后，逼李渊退位，登基称帝是为唐太宗。但不管是历史还是传奇，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李渊在建成元吉二人对李世民的长期迫害中，糊涂地站在了前者一边，这是促使玄武门之变爆发的重要因素。在这场兵变中，李世民是沉稳果敢的，绝不似通俗演义上所说，犹豫不决，最后为众英雄拥戴登基，别无选择。
剧中的这段故事，场面大小正宜，美中不足是紧张感欠缺，好在有个闪耀夺目的小秦王。李建成被秦琼金锏击落马下后，李世民走到近前，单膝跪于兄长身侧，凄然无奈地说了一句：“大哥，你这又是何苦呢？”这个时候的他，心里绝无杀念，只有对手足相残感到的无比痛惜。但李建成的执迷不悟当头给了他重重一棒，众英雄先前的肺腑之言也涌聚心头。一面是手足之情，一面是苍生嫉苦，一个圣明的君主，这个时候会怎样抉择呢？舍大顾小么？犹疑不定么？
你看！李世民缓缓地站起来，甩开弟弟乞求哀怜的手，缓缓地转过身去。外似面沉如水，内实心绪如潮。没有把拳头紧紧地攥起，来表现所谓的“狠下决心”；没有让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来表现所谓的“大义灭亲”……只是！只是缓缓地闭上双眼，淡然地吐出一字：“杀。”
杀！杀就杀罢，李世民为什么会闭上眼睛？因为所有的痛苦，即将流露。若不闭上双眼，何以掩饰自己的不忍和伤心？他李世民不是无情的人，但他李世民一定要做一个众臣眼中果敢决断的人！这样的“欲盖弥彰”，教观众怎能不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李世民内心挣扎的痛苦？怎会不觉得这个英明圣主的形象愈加生动鲜活？
说了这么多，若按五分制评判，《隋唐英雄传》可以打3.5分，毕竟这是个很不错的题材。世上原无十全十美的事物，在影视剧制作水准普遍下降的今天，这部剧集中演员的精彩表现和精致的画面，还是值得停留眼球，静心一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