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好汉的下场
“世事有成必有败,为人有兴必有衰”,研究梁山好汉的下场,也是很有兴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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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杨志是《水浒传》中第一等英雄好汉,又是第一等没有福份命苦的人,坷坷跘跘,委委曲曲。且说林冲,先是做个小小教头,得罪了上司,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偏偏仇家不放过,又来火烧草料场,终于忍不过,杀了人雪夜上梁山,又被白衣秀士不容,只得抖擞精神去取“投名状”,“投名状”也不易得,自己叹道:“你看,我命苦么!来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最后等来杨志,只是一根藤上的两只苦瓜。
杨志也是命苦,十个制使押送花石纲,九个都回京交令了,偏他“时乖命蹇”,黄河里翻船失了花石纲,流落江湖,后又杀人犯罪,好容易遇到恩主梁中书,抬举他做了提辖,偏偏又失了生辰纲,无法交差,再度零落江湖。到征方腊时,双方初一接仗,杨志即患病不能征战,征方腊收兵时,林冲又“染患风病瘫了”,双双病死,早早的下场了事,都是横死,并非善终。
《水浒传》第一百一十回起,一百单八位好汉陆续下场,其中一笔带过的是征方腊时阵亡的“正偏将佐五十九员”,又有先后病故的好汉十人,赫然有名的豹子头林冲和青面兽杨志就列名其中。
我们试看招安后林冲的处境:当年逼死其妻,三番五次要置林冲于死地的高太尉高俅那厮,如今成了梁山好汉的上级首长,让林冲终不能扬眉吐气,少伸壮志,还要被这廝军前驱使,可怜这位被逼来逼去,终于被逼上梁山的好汉,此时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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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杀人如麻,不忍不让的两位,反得正果善终。武松是一部《水浒传》中杀人最多的一人,我们看血溅鸳鸯楼一场,不光仇人要杀掉,丫头子、老妈子、喂马的,通通杀掉,如此滥杀无辜,偏偏天不假报应,虽然失了一条臂膀,终“至八十善终”,算是得了一个好结果。
鲁智深也是杀人无数,好在还算基本上没有滥杀,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后居然在六和寺坐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仙了道去了。
李应、杜兴二人事迹战功不多,但结果作朝廷的官作了半年,各自称病,复还故乡独龙村过活,后二人一处作富豪,倶得善终。
小旋风柴进,听说阮小七被追夺官诰,自思曾在方腊处做驸马,一时惧祸,也辞官再回沧州横海郡为民,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原处,不知此后柴大官人还结交江湖豪俊否?
可叹阮小七,已受命做盖天军都统制,又被人挟怨迫害,告他曾穿过方腊的黄袍玉带,被追夺官诰,复归庶民。“阮小七见了,心中也自欢喜,带了老母,回还梁山泊石碣村,依旧打渔为生,奉养老母,以终天年,后来寿至六十而亡”。阮小七是应七星聚义取生辰纲的参与者之一,去时是阮氏三雄,归来时是形单影只,去时是要“将一腔热血卖与识货的”,回来却仅只侥幸保全了一条性命。不知一腔热血曾遇到识货的买主否?
看梁山好汉的下场,看梁山事业的风流云散,让人不由得想起《红楼梦》的“食尽鸟投林”,悲剧往往如此,给人更多震撼。假如《水浒传》如金圣叹所主张的一样只有七十一回,那么它就仅仅是一部热闹的武侠小说,适合在瓦肆勾栏里筛锣打鼓的宣讲,或者拍成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港版电视连续剧,但是《水浒传》偏偏有一百二十回,偏偏要把色幻五彩的美梦打碎给人们看,偏偏要写人生的炎凉,恐怕这才是一部文学名著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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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单八人中,作者着力安排其“闪亮”下场的是燕青和李俊,此二人是天生头一等聪明伶俐人,自然有聪明伶俐的结局。如果说鲁智深、武松等人是《水浒传》前半部分的主角,燕青、李俊等人就是《水浒传》后半部份的主角。
早在第九十回,宋江等破辽班师,队伍过了五台山,到得双林镇,天上掉下个许贯忠,原来是燕青十年前的朋友,此时早已“移居山野”。燕青遇到这位朋友,便向宋江告假,到许贯忠的草舍一聚。二人吃了村醪野菜,许贯忠说出一番话来,道是: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雕鸟尽,良弓藏”,云云,说的燕青点头嗟叹。
这个许贯忠突如其来,来的蹊跷,又偏偏名叫贯忠,与传说的《水浒传》作者罗贯中同名,与燕青一应一答,一唱一和,就算名字纯属巧合,也无疑是作者的现身说法。
只是许贯忠的高蹈并不彻底,临别又送燕青一张自绘的三晋(山西)战略地图,以作为日后征田虎用。据有限的资料,罗贯中本是山西太原人氏,又传说曾参与过元末的农民起义,他是否有画过三晋战略地图的可爱举动呢?
且看燕青的结局。宋江征方腊成功,离了杭州,望京师进发,这时燕青来劝旧主卢俊义,要一齐纳还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寻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卢俊义不肯。卢俊义不肯只是无缘,该死的鬼劝不转。结果燕青“纳头拜了八拜,当晚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竟不知投何处去了。”临走时不忘收拾一担金珠宝贝,可见此人的聪明实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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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这一去,不知所终,给读者留下回味和遐想。尽管作者没有交代,但燕青的去处也必然只有一个,那就是“江湖”,因为江湖是广阔无边的,正是那藏龙卧虎之所,龙盘蛇息之泽,包罗万有无边无涯的江湖,从来就不为高高在上的官僚老爷所知,英雄好汉隐身其中,犹如龙归大海,鸟入深林,哪里还看得见?
燕青还好,只是不辞而别,混江龙李俊却是早有预谋, 然后诈称风疾,赚宋江留下童威童猛,结果竟一齐去了化外之国——更远的江湖。
在打方腊的太湖之役中,李俊由童威童猛协助,独力经营太湖水军,认识了赤须龙费保等几个强人,几个人又在榆柳庄上结为兄弟,等到一仗打完,费保辞别李俊,道出一大篇文字,读《水浒传》的不可不细读:
话说当下费保对李俊道:“小弟虽是个愚卤匹夫,曾闻聪明人道:‘世事有成必有败,为人有兴必有衰’,哥哥在梁山泊,勋业到今,已经数十余载,更兼百战百胜。去破辽国时不曾损折了一个兄弟,今番收方腊,眼见挫动锐气,天数不久。为何小弟不愿为官?为因世情不好,有日太平之后,一个个必然来侵害你性命,自古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此言极妙!今我四人,既已结义了,哥哥三人,何不趁此气数未尽之时,寻个了身达命之处,对付些钱财,打了一只大船,聚集几十人水手,江海内寻个净办处安身,以终天年,岂不美哉!”李俊听罢,倒地便拜,说道:“仁兄,重蒙教导指引愚迷,十分全美。”
可见,一百单八个好兄弟何曾同心一意!此时,李俊诈称风疾,瞒过宋江,竟去寻着费保等,从太仓港驾船出海,自投化外国去了,后来为暹罗国之主。正是“谁知天海阔,别有一家人”。
这是李俊的结局,作者赞道:离却中原之境,别立化外之基,正是了身达命蟾离壳,立业成名鱼化龙。李俊是浔阳江上私商出身,宜其如此精于算计,深于城府,不能不说是一百单八人中第一等的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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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宋江、卢俊义、吴用、花荣、李逵五个的结局。其中卢俊义先被高俅等人在御食里下了水银害死,继而高俅等又在给宋江的御酒里下了慢药,将其毒死,宋江死前又亲手将药酒与李逵吃,将其毒死,吴用和花荣又双双在宋江坟前自缢而死,个个不得好死。
可叹卢俊义在北京城里做财主,被吴用用毒计赚上梁山,建功以后不知进退,不听燕青之劝,最终吃了御食中的水银,横死淮河水中。可怜李逵李铁牛,莽撞一世,天真一世,尽心尽意跟着哥哥宋公明一世,虽然屡次说:“哥哥不听我说,明朝有的气受哩!”“哥哥好没寻思!当初在梁山泊里,不受一个的气,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讨得招安了,却惹烦恼。放着兄弟们都在这里,再上梁山泊去,却不快活!”却被宋江一句:“这黑禽兽又来无礼!”骂得灰头灰脑,不敢再言。
花荣死在宋江坟前,固其所宜,因其正是宋江的心腹。万不该吴用也死在宋江的坟前,不合其人的性格逻辑。其一,吴用不是宋江的人,他是随晁盖上山的;其二,此人最无情无义,最爱下毒计狠手,你看他赚卢俊义、朱仝等上山便知,直害得人家破人亡,眼睛也不眨一下。每回兄弟中有了伤亡,宋江尚且落泪一阵,吴用总是劝道:有福人送无福人是千古自然,兄长不必伤心,要以国事为重云,可见全无心肝;其三,吴用与宋江未必真是一条心,如在一百一十回中,李俊、张横、张顺、三阮,见朝廷轻慢,俱有反心,找到吴用商议,吴用曾试探宋江,因宋江执意不肯,吴用不敢出头才作罢;其四,吴用是私塾先生出身,是小知识分子,这种小知识分子自有他的滑头,是不太肯为别人殉葬的。吴用有这四个理由不该这样死,却不得不这样死,因为作者要他这样死,恐怕也是由于作者的好恶爱憎吧?
宋江等的结果宋江料不到,卢俊义料不到,号称智多星的吴用亦料不到,可见聪明人自恃的聪明是多么靠不住。
宋江等人的结果,却早被区区一个费保料到——他说“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居然李逵也料得到——他说“哥哥不听我说,明朝有的气受哩”。岂非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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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是一部《水浒传》的重要主角,是一百单八人中的“老大”,天下英雄闻名而往,趋之若骛。宋江有他的长处,如他招贤纳士的胸怀,就远非王伦等能及的,估计一百单八人中少说一半以上是由他网罗上山的,可以说是梁山泊的头号大股东。不过,作者很可能并不欣赏他,经常遇到些尴尬的场合,让他碰一鼻子灰,现出小丑的面貌来。
如在一百一十九回,鲁智深捉得方腊,立了显赫功劳,宋江道“吾师成此大功,回京奏闻朝廷,可以还俗为官。在京师图个荫子封妻,光耀祖宗,报答父母劬劳之恩。”鲁智深答道:“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宋江说:“吾师既不肯还俗,便到京去住持一个名山大刹,为一僧首,也光显宗风,亦报答得父母。”鲁智深听了说:“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们今天读上面这段对话,真是饶有趣味,宋江的一套思想,正是典型的儒家忠君爱国入世建功的“官本位”的思想,鲁智深虽然粗鲁,心中却是浑然一片,自有禅理佛性,是出世的,超然的,以人为本的思想。
等到方腊这个不替天行道的强盗被剐,作者又有诗为证:宋江重赏升官日,方腊当刑受剐时。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首诗与其说写方腊,不如说写宋江。后来宋江鸩死李逵,自已也被毒死,可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宋江必然死于非命,这正是一部《水浒传》的好处。“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让人们都知道投降派。”(毛泽东语)恐怕还是这一句话道破了一部《水浒传》的主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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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回,作者要读者看得明白,特意提醒道:“看官只牢记关目头行,便知哀曲奥妙”,无非如“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一样,夫子自道,生怕读者误会了。
一个《水浒传》的结尾,作者的牢骚毕现。且看作者写田虎的一节:说话的,田虎不过是个猎户,为何就这般猖獗?看官听着:却因那时文官要钱,武将怕死,各州县虽有官兵防御,都是老弱虚冒。或一名吃两三名的兵饷,或势要人家闲着的伴当,出了十数两顶首,也买一名充当,落得关支些粮饷使用。到得点名操练,却去雇人应答。上下相蒙,牢不可破,国家费尽金钱,竟无一毫实用。到那临阵时节,却不知廝杀,横的竖的,一见前面尘起炮响,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当时也有几个军官引了些兵马,前去追剿田虎,那里敢上前?只是尾其后,东奔西逐,虚张声势,甚至杀良冒功。百姓愈加怨恨,反去从贼,以避官兵。
这一段文字虽短,却是乱世的好写照,非是对社会深有体察的人,不能如此要言不烦,切中肯綮。
第一百零一回,书中出场一个满腹牢骚的武学谕姓罗名戬。一日,梁山好汉的对头蔡京蔡太师,集百官于武学内谈兵,众皆拱听,只有罗某不服,偏巧天子驾临,罗某乘机大告御状:王庆作乱淮西,五年于兹,官军不能抵敌。童贯、蔡攸奉旨往淮西征讨,全军覆没,惧罪隐匿,敢诳陛下,说军士水土不服,权且罢兵,以致养成大患……蔡京经体赞元,其子蔡攸,如是复军杀将,辱国丧师,今日圣驾未临时,犹俨然上坐谈兵,大言不惭,病狂丧心!乞陛下速诛蔡京等误国贼臣……皇帝闻奏大怒,深责蔡京等隐匿之罪。却被蔡京等巧言婉奏天子,不即加罪,起驾还宫。
直到宋江等悉被害死,宋江托梦告御状,皇帝查得是实,“天子大怒,当百官前,责骂高俅、杨戬:‘败国奸臣,坏寡人天下!’二人俯伏在地,叩头谢罪。蔡京、童贯亦向前奏道:‘人之生死,皆由注定’……上皇终被四贼曲为掩饰,不加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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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不即加罪”、“不加其罪”,书中还有几处,可见作者的牢骚。终于归结成一部书煞尾的诗曰: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赤族已堪怜。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煞曜罡星今已矣,谗臣贼子尚依然!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
诗中提到的韩彭故事众所周知,二人均是刘邦的大将,后被刘邦寻事害死了。书中特有一段讲到此事:当时燕青劝卢俊义一同弃官而去,说:“主人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里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祸到临头难走!”卢俊义道:“我闻韩信三齐擅自称王,教陈豨造反,彭越杀身亡家,大梁不朝高祖,英布九江受任,要谋汉帝江山。以此汉高帝诈游云梦,令吕后斩之。我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说的好,堪为后人笑也,不听小乙哥的好言语,望乡台上吹口哨,是个不知死的鬼。
罡星已矣,谗臣依然,“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鸱夷范蠡船”,一部《水浒传》洋洋百万字,至此,方是图穷匕首见,至此,谁能说《水浒传》不是牢骚呢?燕青、李俊、李应、杜兴,就是《水浒传》中的鸱夷子范蠡;宋江、卢俊义就是《水浒传》中的韩彭英布,各有结局,各得其宜。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要一百单八个人团结如一人,也实在难,且看作者写宋江的主张,每每要受到鲁智深、武松、李逵等几个莽撞人的反对,在尚未招安时起,就各怀鬼胎了。征王庆的时候,作者不惜又突然安排一个叫萧嘉穗的人出来现身说法。萧某道:“方今谗人高张、贤士无名,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的,终不能达九重。萧某见若干有抱负的英雄,不计生死,赴公家之难者,倘举事一有不当,那些全躯保妻子的随而媒孽其短,身家性命都在权奸手中。象萧某今日,无官守之责,却似那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这一席话,说的宋江以下,无不嗟叹。作者又特别交代:座中公孙胜、鲁智深、武松、燕青、李俊、童威、童猛、柴进等这十余个人,把萧壮士这段话更是点头玩味。可见一百单八人最后各自东西、各寻了局,早有先兆。
许贯忠、费保、萧嘉穗轮番出场,再三再四,要把利害说与梁山好汉听,作者的心肠早已昭然若揭。正因作者有如此这般的心肠,梁山好汉们才有如此这般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