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愤青及其

 

世界上的作家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作品先于作家死亡;第二类,作品与作家同步死亡;第三类,作家先于作品死亡。绝大多数爬格子的都属于第一类,幸而他们的作品在行将就木前就已经赚回了足够的粮水和吆喝,也算是功德圆满。相比之下,第二类就明显卑劣得多。同步死亡不代表作品等身,相反说明了这些码字的在耍弄自己那支不甚灵巧的笔杆子的同时,还耍弄了点别的什么。有幸被归入第三类的作家不多。这类人是站在文学金字塔尖上的绝顶人物,随便点几个名字都是如雷贯耳。譬如李白,譬如鲁迅。事实上,在第三类中还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群体。这个群体中的作家活着的时候读者廖廖,死了以后作品却呈风靡之势,横扫大江南北,释放万丈光芒。随便点几个名字也是如雷贯耳。譬如曹雪芹,譬如王小波。只是和前面如雷贯耳的几位比起来,他们要显得悲惨和讽刺些。只消意志稍有不坚定,铁定就是第二个梵高了。

  13天前是王小波逝世整整六年半的日子。1997411日,这位20世纪90年代最具影响力的作家因病在北京逝世。其后,他的作品盛行于,他的文体成为无数青年仿效的目标,而他的思维方式亦影响了不少人。西祠里不少颇有名声的写手,都是王小波的徒子徒孙。他们的文风深受他的影响,并且人生态度也多少受了他的影响。所以我怀疑现在一夜情泛滥跟王小波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只是未经世事,不敢说这到底是进步还是堕落。

  我是在高中时代接触王小波的。那时他已经去世三四年了,然而西祠胡同里他的走狗们的论坛依然坚定不移地如火如荼着。尚不知王小波为何物的我,唯恐被别人识破自己的浅薄与无知,在某个冷雨纷飞的黄昏,从城里最廉价的一家书店抱回了《青铜时代》们,从此开始跟随王小波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晕晕乎乎地来回穿梭着。

  作为一个作家,王小波缔造了一个神话。他那独特的在不同时空中来去自如的写作令每一名读者感到惊奇和钦佩。就算抛开文字的底蕴和艺术性不谈,单是那份掷地有声、淋漓尽致倾吐大多数人悲凉与愤怒的酣畅,已足以令他的作品深入人心,流传不朽。前两天在专栏作家拜读了韩月的一篇《愤青们跑哪去了》。文中提到王小波,称其为当之无愧的愤青。我比较赞同这个说法。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王小波的作品比较偏激,所以每当有人问我他的书好看不好看时,我总是几近敷衍地说:这要看他写的内容是否合你的口味了。

  昨天,为了应付比较无聊却又不得不去上的课比如文学概论甲骨文什么的,我从路边摊上花了极低的价钱买了一本盗版的《怀疑三部曲》。掏钱的时候心里很是惴惴,感觉买盗版实在是很对不起这位愤青祖师爷的在天之灵。但随之想到韩兄文中的片段:商业时代养活不了几个愤青的。……愤青也要吃饭,愤青也需要零花钱。虽然心里面痛恨着盗版这种不光彩的营生,但腰包不合作的时候,也只好助纣为虐一把了。好在重温王小波的文字,是为了找回韩兄所谓愤青失去的激情,为了这还算得是高尚的出发点,盼祖师爷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虽然算不上是愤青,但起码路见不平的时候会低着头吼两嗓子,吓唬不了歹徒,给自己壮壮胆也好。对于愤青以及愤青有关的文字,我都比较感兴趣。韩月这篇文章写得不错,除了对王小波的评价之外,其中对愤青们评价也甚是中肯,但他还说到的两个观点,我不是很支持,在此想表达一些反对意见。

  其一,韩兄说,他目所能及最大的愤青群体不是别人,是大宋年间被逼上梁山的一群好汉(宋江除外)。请恕我用最强硬的口气表示反对。我以为,愤青的素质,除了像大理石那样坚硬无比,通体散发着青光,一条道走到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除了偶尔也会耍几把流氓把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文人的傲骨和傲气。没有文化素养的人一向被我排斥在愤青队伍之外,正如我毫不犹豫地把梁山好汉踢出这个圈子一样。

  这个字,可以有很多的理解。愤怒也好,愤世嫉俗也罢,只有当这种情感建立在有一定深度的思想上时,才具备进步意义。愤青为什么可爱?就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在我们看来是绝对进步的。他们是激进青年,总是爱给自己的肩头放上家国天下的重担,并不单纯是心怀忿恨地吹胡子瞪眼拍拍桌子。在梁山好汉的身上,我却看不到丝毫这样的可爱。如果你去问一个人,《水浒传》的主题是什么,他多半会告诉你:官逼民反。仔细想一想,这群好汉中有几个是被官府逼上梁山的?恐怕一大半都是自己人作的鬼罢。还有些如吴用,分明是抛下好好的日子不过,主动落草的——为推动我国响马事业的发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一帮人,我实在不愿意用他们来玷污愤青的尊严。宋江敢笑黄巢丈夫,出发点是想自己做皇帝。梁山好汉反抗宋王朝的统治,虽然打的是替天行道的幌子,出发点却也是想自己过好日子。他们不愿受王法拘束,追求逍遥自在,然而无规矩不成方圆,西方谚语也说,最大的自由就是遵守法律。梁山好汉中,有几人参透了人情世道?有几人看清了苍生苦?

  其二,韩兄担心叛逆的力量逐渐被小资和无厘头们淹没和同化,奢靡的花的世界没有了愤青一两声猎豹般的嘶喉,还会不会有人感到悲哀,感到缺少了愤青的网络开始变得了然无趣、索然无味在一个乏善可陈的时代,厌倦成了一剂让人浑身软弱无力的毒药。我想说的是,小资未必就是腐,无厘头未必就是幼稚,乏善可陈的未必就只有这个时代,愤青也未必就只为这个时代而存在。小资只是一种生活方式,物质和精神上的享受并不意味着小资们感受不到社会的压力和人情的凉薄。无厘头就更加可悲可叹,愤怒的感受超出心灵的承载后,便出离于了,换用搞笑来麻痹自己。一千多年前大唐歌飞的时候,也有一位著名的愤青,在长醉不复醒中高吟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个时代到底是不是一样的乏善可陈?

  韩兄此文篇名《愤青们跑哪去了》,这确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话题。愤青与时代的抗争,究竟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呢?我的浅薄之见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愤青们的锋芒总有一天会被流水一般的世情所磨平,褪尽锋芒去过安生立命的幸福晚年。这未尝不是什么好事。至于愤青的未来,并不会因此突现迷茫。这个接力棒会交到那些现在还在哈韩哈日,为没钱购买奇装异服、吃麦当劳、听明星的演唱会而心烦意乱的孩子们手里,同样的是因为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愤怒、愤世嫉俗,是属于一定年龄阶段的群体的。

  新中国的第一代愤青该以谁为代表?姑且就算作王小波罢,怎么说他愤怒的时候离现在都已有十年之久。在这十年中,愤青们一直生生不息地繁衍着,虽然他们多数都只是在拾着王小波留下来的牙慧。未来的愤青是会有新的代表的,比如说赵小波李小波张小波,他们的表达方式也许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但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只要愤青存在着,时代就在为之慢慢改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