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眼中的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
（一）
世纪的转折：现代主义（1895-1925）
从1895年到1925年的这段时期大概是整个俄罗斯文学史上最大的文化特质复合体，由于它纷繁的表现形式而被称为现代主义时期：颓废派，象征派，先锋派，未来派，阿克梅派，形式主义，以及一大批其它的流派，所有这些都被作家们以其敏锐的文化意识系统地阐述成了一个由人类意识创造出来的实体。俄罗斯现代主义的开端一般可追溯到1893年梅列日科夫斯基的一篇重要的批评文章，《论现代俄罗斯文学衰落的原因与若干新流派》，文中界定了俄罗斯知识阶层的这种新的思想倾向，这样一来就为一种完全不同种类的文学作了心理上的准备，而直到那时这种文学尚未被人们所接受。当现代主义以其多样的形式盛行的时候，它成为众人一时瞩目的焦点，甚至经受住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十月革命的政治大灾难：1920年代早期的以这些事件为题材的文学作品仍然保持现代主义风格，这种情况一直持续至1925年左右。
由于某些原因，1925年这个年份在文学分期上起着一个分割点的作用，其中有两点在这儿应着重提出。首先，在那一年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了在文学和艺术问题上的一种广泛理解的立场。尽管在那个阶段它并没有真正发挥在这些问题上的控制力，但是它保留了将来这样做的权力，并且最终这样做了。第二，在这一年，许多文学侨民认识到他们的流放将会是漫长的，并且开始认真地创造俄罗斯侨民文学这个分枝。这一行动的标志就是弗拉季斯拉夫·霍达谢维奇——一位俄罗斯侨民文学的领先创造者——于1925年定居巴黎并且使巴黎成为二战前侨民文学的主要中心。
现代主义时期发端于对1860年代唯物主义精神遗产的一次彻底反叛。尽管老一代曾经宣讲一元论，年轻的一代却转向哲学二元论，这明显地体现在象征主义中。尽管老一代摒弃了神秘的宗教信仰，年轻的一代却不仅对俄罗斯正统信仰而且对所有的宗教信仰抱有极大兴趣。尽管老一代曾经轻视诗歌，年轻的一代的作家却常常是从诗歌创作起步的，甚至当他们的兴趣转向散文时仍继续创作诗歌。
现代主义时期相应地倡导一种文学是过程的强烈意识；许多破碎的、歪曲变形的、难以理解的文本需要读者去填补。作家们又重新关注文学语言的问题，这种兴趣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们通过运用新近受到认可的语音学的潜在价值去探索新词的使用甚而一种纯粹的“语言”的使用(zaum?,或者说“超智”语言)，尽管他们现在主要关注的是语言作为一种普遍的人文现象的问题。1920年代的形式主义流派给现代主义者对于文学是一种语言制品的理解提供了关键的理论体系。
这段时期作家数量仍然非常少，这样便使私人间的联系成为可能。19世纪的“大型杂志”或者消失了，或者不再像从前一样作为文学论文的重要中心。正相反，作家们形成了不稳定的团体，其中有一些建立在政治的基础上，但绝大多数是建立在文学理论的基础之上的。这些团体中最有名的是在象征主义领导者、理论家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夫的寓所——“塔楼”里召开的，此外还有由马克西姆·高尔基领导的“知识小组”，这个团体保持了对旧现实主义传统的忠诚。尽管从世纪之交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象征主义作家们在文学方面占有统治地位，但是在一战爆发前的最后几年里他们的统治权受到了一些团体的激烈挑战，如未来派、阿克梅派，并且，革命后绝大多数杰出的象征主义作家或者很早就去世了(勃洛克)，或者成为侨民(伊万诺夫)，或者成为新秩序的支持者。总之，现代主义的象征主义变体在十月革命和国内战争后存在的时间不长，而现代主义的其它形式则继续存在了若干年。
虽然1917年在文学分期上不是一条非常重要的分界线，但就其实际地位而言，它对于作家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在这一年中产生了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个文化侨民团体。以前已有一些侨民的事例散布在俄罗斯文学中，这至少可以上溯到16世纪的安德烈·库尔勃斯基，他从令人恐怖的伊凡雷帝的暴怒之下逃离出来。19世纪在西欧亚历山大·赫尔岑和他的同僚尼古拉·奥加辽夫在政治和文学方面曾被完全地放逐，而且像果戈里、屠格涅夫，甚至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作家也曾长期在远离俄国的地方生活和工作。但是，作家们离开祖国的年头从未像十月革命以后这样多。在20年代早期，那些客居国外的作家认为政治形势也许会有大变化，他们很快便可以归国，要不然他们认为还可以用书面形式保持与留守国内人士的对话。然而，到了大约1925年，流亡者“第一浪潮”中的大多数人认识到了这两种可能性都是不现实的，便决定去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以维护国外俄罗斯文学的传统价值观。苏联作家和批评家，尤其是在苏联文学斯大林主义化之后，把侨民作为政治叛徒不予接受，并设法使苏联国内的俄罗斯文学尽可能彻底地与域外俄罗斯文学的发展脱离开来。俄国侨民作家们强烈地感受到孤独的滋味——尤其因为西方专家也往往会忽视他们的成就——但他们珍视在西方所享有的智性自由，认为这种自由高于在故土家园所享有的自由。就这样，1920年代初的俄罗斯文学被可悲地分割成了两个重要的、但却不平等的部分。
（二）
二十世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时期（1925-1953）
这个时期始于1925年，如果说这一年具有文学和政治双重意义，是因为在这一年新的共产主义政体刚刚建立，并将其权威施加于文学和社会文化，而这个时期的终结则是一个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年份：1953年，斯大林去世。用一个具有政治意义的日子作为俄罗斯此期文学的终结是再合适不过了，此间，文学与政治相互间的关联之紧密超过了整个俄罗斯文学史跨度的其它任何一段。
早期苏维埃政权的政治压迫使得俄国文学分成了似乎并不相等的两个重要板块：占重要地位的苏联国内的俄罗斯文学，以及次要一些的侨民文学的“第一浪潮”，1925年前后这一部分开始形成明确的形式。由于其中一些作家在30年代期间或二战以后又返回了苏联，其余的人要么无疾而终，要么死于战乱，侨民文化的主要中心也都在两次大战期间因这历史性的灾难而瓦解，后来第一浪潮便悄然退去了。这时突然间，由二战的纷乱引起的所谓“第二浪潮”又使这一板块得到了加强。“第二浪潮”中没有什么知名的作家，但它却前所未有地扩大了侨民文学的读者群，而且值得夸耀的是他们当中确有几位天才后来通过努力而成了大家。斯大林去世时，第二浪潮几乎处于巅峰期。
同时，苏联国内的俄罗斯文学像移居国外的俄罗斯文学一样正走着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20年代晚期，当局加紧了对文化的控制，许多天才的作家身受其苦：扎米亚京最终被迫流亡，皮里尼亚克被迫改变他的文学创作方法，奥列沙被迫沉默，布尔加科夫的创作不得不束之高阁，多年无法出版，甚至像马雅可夫斯基这样一位似乎与时代非常合拍的人也发现党的文学戒律严厉得过头，让人无法接受，并于1930年自杀身亡。
20年代晚期，当局控制作家的终极目标是通过政治指令使全国的文学统一于一种单一
的创作方法，后来通常称其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自从这一方法在30年代初被引入文学领域后，它就占据了统治地位。下面是一个比较完整的官方定义：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为苏联文学和文学批评的基本方法，要求艺术家从现实的革命发展中真实地、历史具体地去描写现实;同时，艺术描写的真实性和历史的具体性必须与用社会主义精神从思想上改造和教育劳动人民的任务结合起来。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有其一定的历史根源。它的文学创作方法从理论上讲正是1855～1880年俄罗斯文学“现实主义”时期的创作方法，但同时，正如安德烈·西尼亚夫斯基所曾指出的那样，它突然获得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政治意图；它成了一种“目的论”的文学，它被要求去描述社会主义的新人，他们是苏维埃工业化的英雄，他们克服了旧残余势力和艰难的现实所设置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这种创作方法在革命前的伟大典范就是高尔基的《母亲》。这一传统又通过以下作品得到了进一步阐发：费奥多尔·革拉特科夫的《水泥》，瓦连京·卡达耶夫的《时间啊，前进!》，以及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二战结束到斯大林去世这一期间，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影响力达到了顶
点时，甚至鼓励创作“无冲突”的文学，因为苏维埃社会被认为是向着消灭所有阶级差异的目标发展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高峰期所出版的作品几乎没有一部在俄罗斯文学历史上占有任何有价值的地位。
国家强化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首要工具就是1932年成立的苏联作家协会，它在1934年举行了第一届代表大会。到那时为止，20年代活跃的文学生活被压制了，所有的文学团体都解体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自称作家的人都必须从属的一个庞大的组织。协会成员享有明确的特权，而被协会除名则通常意味着文学上的毁灭。作家协会的成立使一个普遍的苏维埃信念被制度化了，即文学对国家生活是如此重要，以致于必须严格地规范它：犯错误的作家必须被惩罚，而服从的作家受到褒奖。
然而，作家们却决不可能从30年代的大迫害所带给每一位普通的苏维埃公民的巨大苦难中解脱出来。他们当中很多人在年富力强时就早逝了。很多时候人们都无法确切知道那些在大迫害中失踪的作家何时去世又葬身何处。
当然必须承认，苏联作家协会的建立确实不仅为某种作家间的共同合作关系提供了机会，而且还培养了一种大众文学意识；但是由于那时在其它任何领域，组织上的主动权必须
来自最高政治首脑，这就意味着苏维埃的俄罗斯文学生活具有不容忽视的人为性。在斯大林主义全盛期，一切事物，从文学作品本身乃至作家之间的私人关系都从属于国家的政治目的。只有斯大林去世，这种状况才会开始改变。
（三）
二十世纪：创作多样化的探索（1953—1980）
1953～1980年期间,苏联国内外的俄罗斯文学在各方面都得到了发展。随着斯大林的逝世,文化卫护者们在二战后所实施的种种文化高压被解除了。在所谓的“解冻”时期（这个说法源于当时爱伦堡的一篇及时之作?
），文学界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一些陌生的领域闯出新路。“解冻”思潮一直贯穿着尼基塔?赫鲁晓夫的最后执政期? ，然而在这段时期内，文学界依然存在着十分严厉的控制。对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及其于1958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所引起的争议就表明了这一点：帕斯捷尔纳克最终拒领了这笔奖金，而且他的小说近三十年未准予在苏联出版。
然而斯大林之后放宽对文化的管制的做法并没有完全改变。1961年就刊登发表了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 ，随后，这位作者的名字在1960年代初期便日益受到人们的瞩目。而且多亏了有“萨米兹达特”? 这样的活动——既然他以后的许多作品都无法在国内发表——索尔仁尼琴在60年代始终是苏联文坛最辉煌的人物。这一方面反映了索中必定存在着一些不同的观点，此译文仅供中国读者参考。
? 俄语中“语言”的音译。
? 爱伦堡于1954年发表的中篇小说《解冻》成为新时期苏联文学的开端之作。
? “解冻”时期一般指1953-1963十年间，64年秋赫鲁晓夫被迫辞职，勃列日涅夫上台，在许多方面又恢
复了斯大林时期的领导管理体系。
?1962年赫鲁晓夫读了这篇小说后，亲自下令在全苏作协机关刊物之一《新世界》发表，这是苏联文学史
中第一次将描写集中营生活的小说公布于众，此事震惊了国内外。
? 英语为Samizdat，俄语中“地下出版物”的音译。由于苏联政府对文学艺术所施加的压力，许多优秀的
作品都被剥夺了在“合法”刊物上发表的机会，于是出现了打字、油印、磁带以及照相复制等形式的地下
出版物，并获得了“萨米兹达特”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