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的教育方法     

    记得19501210日,人民教育出版社开成立大会。头天晚上,社务委员(后兼经理部主任)吉少甫同志给我打招呼:“明天的会很重要。叶社长讲话,你负责记录。他在文字上要求非常严格,你手快,又听得清他的口音,千万不能出错。”第二天叶先生讲话的时候,我聚精会神地听,一字不漏地记。叶先生刚讲完,掌声响起,我就溜出了会场,找了个角落,迅速整理记录稿。叶先生的讲话,缜密,简洁,生动,顺耳,一会儿就整理出来了。认真读了两遍,确信没有错漏,没有一个错字错标点,就去“交卷”,会还没散。

    吉少甫第二天兴冲冲地把记录稿交给我,上面有叶先生的批示:“看过了。可以印发。请精校。”他告诉我:“叶社长表扬你说:讲话中重复的地方,你给删了;脱头落襻的地方,你给装上了榫头和搭扣;不完整的句子,你给补足了。居然没有一个错别字、一个错标点,字也写得好,而且是当场整理出来的。年轻人中间还不多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真的是出自我景仰已久的这位大文学家、语言大师之口吗?我没有做什么呀,只在抄写的时候,按照通常的语言习惯顺了一下而已。这是整理者分内的事,谁都会这么做的,有什么可表扬的呢?唉!从父亲那里,我从来没听到过一句称赞(那时候还没通行“表扬”这个词儿)的话,连“这封信写得还可以”之类略表满意的话都没听到过。

    后来,我被调到叶先生身边工作,开头个把月,经我手的文稿,没见叶先生改正过一个错别字。不料有一天,叶先生忽然对我说:“看得出你从小临过帖,受过严格训练,基本上没有笔误。我说‘基本上’,因为你还有几个习惯性的错字。”说着就在纸上一边写一边讲:“一个是‘初’,你写‘衣’旁常少了一点;一个是‘束’,中间的‘口’常少了一横;一个是‘祭’,你常把左边写成了‘夕’,应该有两点。这类习惯性的错字很难改,因为已经写了千百遍,成了‘条件反射’。但是下决心改,还是有办法的,只要从源头上重新认识这些字,加深印象。‘初’指做衣服的第一道工序——剪裁,所以从‘衣’不从‘礻’。‘束’字是‘木’和‘口’组成的。‘口’是一圈绳子,用它拦腰捆住一堆‘木’柴,就成了‘束’。”我开头还有点儿紧张,听叶先生这样讲法,禁不住接茬说,“我少写了一横,绳子短了一大截,就捆不成‘束’了。”叶先生笑了,说,“对!对!就是这个理儿。‘祭’字更加有趣,更加好记。右边是只手,拿着左边的一块肉,放在高脚盘子上,就是举行‘祭祀’。”我笑着说,“我的那块肉少了根排骨,真是大不敬了。”叶先生笑着问,“这三个字你以后还会再写错吗?”我说,“真是一辈子受用不尽,再也不会错了。”叶先生说,“‘一辈子受用不尽’,这句话好。我想做老师的最爱听学生讲的,应该是这句话。”

    叶先生兴犹未尽,笑着说:“我还想到一层意思,这类习惯性的错字,不改行不行?我想有的不能不改,有的不改也行。像你这样‘初’字‘祭’字少写了一点,‘束’字少写了一横,三个错字在打字机的字盘里和排字房的铅字架上都没有,排出来的还是‘初’、‘束’、‘祭’,从当前考虑,不会造成损失。所以我发现以后没有改正。但是从长远考虑,非改正不可。有些字是来不得半点差错的,‘戊戌变法’的‘戌’,跟‘卫戍区’的‘戍’,就差在这一点和一横上。这是一。你的工作不限于抄抄写写,很可能要排个名单什么的,按姓氏笔画为序,你按三个错字排,‘赵朴初’、‘皇甫束玉’、‘蔡畅’就会排错位置。这是二。你给我当助手,我还是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将来要参加汉字改革和印刷通用汉字的字形整理工作,你现在就得开始准备,熟悉每个常用的形、音、义,写字看稿都要一丝不苟。这是三。将来你也许独当一面做编辑工作,让你编字典,你不改正那三个习惯性错字,就会把‘初’字放到‘礻’部,把‘束’字放到‘木’部的二画里,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读者,大多是中小学师生,在‘衣’部查不到‘初’,在‘木’部三画里查不到‘束’,是不会原谅你的。这是四。想想这四条,三个错字非改不可。这也是防微杜渐,消除隐患。你说是不是?”

    那天晚上,我想得很多,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给父亲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讲了我来京以后遇到了一位好领导好老师,具体介绍了叶先生的启发式、讲道理的教育方法,含蓄地批评了父亲不讲理的打骂式教育方法。十天以后,接到父亲的回信,由弟弟代笔。父亲很替我高兴。说当年失了业,情绪不好,把气出在我的身上,回想起来常觉得后悔;对我的两个弟弟,他一定学习叶先生的启发式的讲道理的教育方法,还叮嘱我一定要像对待他那样对待叶先生。我把父亲的信给叶先生看了,叶先生说:“老人家身体好像不太健朗,不必再让他改变什么教育方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