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

臧克家

 

   日头堕到鸟巢里,

   黄昏还没溶尽归鸦的翅膀,

   陌生的道路无归宿的薄暮,

   把这群人度到这座古镇上。

   沉重的影子,扎根在大街两旁,

   一簇一簇,像秋郊的禾堆一样,

   静静的,孤寂的,支撑着一个大的凄凉。

   满染征尘的古怪的服装,

   告诉了他们的来历,

   张一张兜着阴影的脸皮,

   说尽了他们的情况。

   螺丝的炊烟牵动着一串亲热的眼光,

   在这群人心上抽出了一个不忍的想象:

   “这时,黄昏正徘徊在古树梢头,

   从无烟火的屋顶慢慢地涨大到无边,

   接着,阴森的凄凉吞了可怜的故乡。”

   铁力的疲倦,连人和想象一齐推入了朦胧,

   但是,更猛烈的饥饿立刻又把他们牵回了异乡。

   像一个天神从梦里落到这群人身旁,

   一只灰色的影子,手里亮着一支长枪。

   一个小声,在他们耳中开出天大的响:

   “年头不对,不敢留生人在镇上。”

   “唉!人到那里,灾荒到哪里!”

   一阵叹息,黄昏更加了苍茫。

   一步一步,这群人走下了大街,

   走开了这异乡,

   小孩子的哭声乱了大人的心肠,

   铁门的响声截断了最后一人的脚步,

   这时,黑夜爬过了古镇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