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恨何堪说蜡鹅

    古代陵园的方向没有一定的规律,而视当地山水的形势而定。在陵园地理位置的选择上,显然是受了相墓术的影响。晋明帝司马绍自己就会占冢宅,并曾亲自去看过郭璞所选的墓地。又如梁昭明太子萧统也因听信"相墓者"之说,在处理母亲丁贵嫔的墓地问题上,得罪其父梁武帝,最后忧惧而死。可见相墓术与风水地理之说,不仅在民间流行,上至天子之陵园,亦不能免俗。

《南史》卷五十三《昭明太子传》:

初丁贵嫔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将斩草。有卖地乾,因阉人俞三副求市,若得三百万许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武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于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市之。葬毕。有道士善图墓,云地不利长子,若厌伏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墓侧长子位。有宫监鲍邈之、魏雅者二人,初并为太子所爱,邈之晚见疏于雅,密启武帝,云雅为太子厌祷。帝密遣检掘,果得鹅等物,大惊,将穷治其事。徐勉固谏得止,于是唯诛道土。由是太子迄终,以此惭慨,故其嗣不立。

此事《梁书》不载。赵翼《廿二史劄记》卷九"《梁书》悉据国史立传"条云:"今细阅(梁书)全书,知(姚)察又本之梁之国史也。……有美必书,有恶必为之讳。如昭明太子以其母丁贵嫔薨,武帝葬贵嫔地不利长子,昭明听墓工言,埋蜡鹅等物以厌之,后事发,昭明以忧惧而死。事见《南史》卷五十三 列传第四十三"梁武帝诸子"及《资治通鉴》。"

民国时的历史小说作家蔡东藩《南北朝演义》的记述较通俗生动,也是合乎史实的。

惟贵嫔葬后,有一道士操堪舆术,谓将来不利长子,宜预先厌禳,乃为蜡鹅及诸物,埋藏墓侧。宫监鲍邈之初得太子亲信,后忽见疏,进密白梁主,谓太子有厌祷事。梁主遣人发掘,果得鹅物,免不得惊疑交集,便欲付有司穷治。幸经右光禄大夫徐勉固谏,乃止诛道士,不问太子。道士欲为太子厌祷,何不先自禳灾,乃致轻生若此!太子虽幸得无事,但终身引为惭恨,闷闷不乐。到了中大通三年,竟生就一种绝症,病不能兴。唯尚恐乃父增忧,奉敕慰问,尚力疾书启,不假人手。既而疾笃,左右欲入白梁主,尚摇手戒止道:"奈何使至尊知我如此。"是仅得谓之小孝。未几即殁,年才三十一。梁主亲幸东宫,临哭尽哀,殓用衮冕,谥曰昭明。司徒左长史王筠,奉敕为哀册文,词甚悱恻。

   昭明太子一生虽然短暂,但他博学多才,礼贤下士,广集书籍,好游山水,也曾参与朝政,而且"性仁恕",应该说在萧梁的朝野上下是有点基础的。今《镇江市志》说他为编《文选》"双目失明而病逝"(浙江东天目山也有传闻:昭明太子用神过度,心血以枯,双目俱瞽(内翳障)。禅师誌公导取两峰石池水洗之,双目复明,至今留有洗眼池,山岗建"昭明禅寺",山下建有"昭明院"),这些可能仅凭民间传说,并没有充足的史实依据。昭明之死是主要是因个人失误的"蜡鹅事件",直接导致心理出了问题,值得同情。"蜡鹅"到底是什么东西,各类典籍缺乏记载,从上下文推测,这可能是用蜜蜡制的鹅形物品,是殉葬的厌禳物。鹅古代时又名"舒雁""家雁",郭璞《尔雅注》"《礼记》曰出如舒雁,今江东呼鴚"。按:" """,又读"",雁行一般可比喻兄弟,而鹅在中国文化习俗里有""的隐喻义(吴语中鹅常讳名作"白乌龟"),且鹅与鸡、鸭的区别特征是"长项",长项者,长辈也。叠加综合起来考虑:蜡鹅,或许和父亲或长兄(大哥哥)有关,这些均是笔者的一孔之见。

就有关历史记述,不难看出,梁武帝对大儿子已经恩爱渐疏,"蜡鹅事件"不过是个导火线。昭明为其母亲选墓地,经阉人俞三副说不如他介绍的地(实际上俞三副可得回扣)"于帝吉",未选上买成。这里就牵涉到如在"于帝吉"的地中做文章,包括埋镇物,必然犯忌。昭明听道士之言埋"蜡鹅"等物,事先未向多忌的父皇汇报,这又犯了背后搞小动作之嫌,"将穷治其事",也说明武帝的绝情。而武帝"唯诛道士",也未向昭明问有关情况,故使昭明"惭愤"。惭的是未事汇报,以至酿成大错;愤的是冤屈不明,"戴盆何以望天"!昭明太子死后,武帝不立长孙为王储,且又经过一个多月,才改立庶出的萧纲,此也说明他对昭明太子并不真宠爱有加。事实上,蜡鹅事件后,武帝舍昭明太子的诸子(詧、誉),而立萧纲为继承人,又造成了萧氏皇族"同室操戈"的局面,直至亡国。

据宋代《太平寰宇记》《全芳备祖》等文献记载,今天镇江市南郊是当年萧统的读书、编纂《文选》的地方。现存遗迹有增华阁、读书台等,来此凭吊他的文人很多,明代清官笪继良《昭明读书台》中写道:清澈泉流鹿,凄凉蜡作鹅。至今留石案,故事话维摩。清代缪若光还有同题七律,有一联:梵音常此降泉虎,遗恨何堪说蜡鹅。都是写的这段故实。

    平心而论,昭明太子萧统虽酷爱诗文,创作才能却较薄弱,比不上父皇萧衍,甚至不如两个弟弟:萧纲、萧绎。萧纲作为"宫体诗"的代表人物,才华独步。而萧统编纂《文选》,是文学史上的大事,特别到唐宋以来,《文选》倍受重视,民间有"《文选》烂,秀才半"之谚。萧统,这位文化建设的功臣、政治斗争的弱者,在科举时代被同情、推崇成为圣贤,附丽出许多凄美的传说,萧统即因《文选》而不朽。包括镇江昭明太子读书台在内,长江流域有昭明读书、编书遗迹达30余处,尤以在首都建康(南京)及其邻近城邑的为多。岁月不居,真伪难辨。扬州城内的文选楼、文选巷,据说也是与昭明太子、或与《文选》有关的文化遗存。现代文学巨匠茅盾有词句"昭明书室依稀",写的是他家乡浙江桐乡乌镇的读书室。

    笔者以为昭明遗迹,处处有之,极难考证,不妨取一点"因由"而不必过于拘泥原址、原貌,只要能作为一种象征,留下一点情思,反映一段因缘,显示一种人文就行。宋代大文豪苏轼写过:人生到处知和似?应似飞鸿踏雪痕。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夫萧梁庙社,皆已成灰飞灭。独是维摩读书之处,在在有之。其当年霸业,乃不如敝簏一编流传千古也"(吴绮《扬州鼓吹词》序)。真正泽被千秋的,还是那一编《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