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来,因营养不良,与打摆子,得了贫血病。病重的时候,多日不能起床;一动, 就晕得上吐下泻。病稍好,也还不敢多作事,怕又忽然晕倒。 以贫血名集,有向读者致敬之意;其人贫血,其作品亦难健旺也。 老舍于北碚。 恋 在成都的西龙王街,北平的琉璃厂与早市夜市,济南的布政司街,我们都常常的可 以看到两种人。第一种是规规矩矩,谨谨慎慎,与常人无异的;他们假若有一点异于常 人的地方,就是他们喜欢收藏字画,铜器,或图章什么的。这点嗜好正象爱花,爱狗, 或爱蟋蟀那样的不足为奇。以职业而言,他们也许是公务人员,也许是中学教师。有时 候,我们也看见律师或医生,在闲暇的时候去搜检一些小小的珍宝。这些人大致都有点 学识。他们的学识使他们能规规矩矩的挣饭吃。他们有的挣得钱多,有的挣得钱少,但 他们都是手中一有了余钱,便化费在使他们心中喜悦而又增加一些风雅的东西上。有时 候,他们也不惜借几块钱,或当两件衣服,好使那爱不释手的玩艺儿能印上自己的图章, 假若那是件可以印上图章的物件。 第二种人便不是这样了。他们收藏,可也贩卖。他们看着似乎很风雅,可是心中却 与商人没什么差别。他们的收藏差不多等于囤积。 现在我们要介绍的庄亦雅先生是属于第一种的。 庄先生是济南的一位小绅士。他之取得绅士的地位,绝不是因为他有多少财产,也 不是因他的前辈作过什么大官。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有时候作作科员,有时 候去当当中学教师。但是,对人对事都有一份儿热心,无论是在机关里,还是学校里, 他总是个受人之托,劳而无怨的人。他不见得准能把事办得很漂亮,但是他肯于帮朋友 的忙。事情办多,他便有了经验。社会上大家都是懒惰的,往往因为自己偷懒,而把别 人的一分经验看成十分。因此,庄先生成为亲友中的重要的人,成为商店饭馆的熟客, 成为地方上的小绅士。 从大体上说,他是个好人。从大体上说,他也是个体面的人。中等身材,圆圆的脸, 两个极黑极亮的眼珠,常常看着自己的胸和鼻子,好象怕人家说他太锋芒外露似的。他 的腿很短,而走路很快,终日老象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有时候,他穿中山装;有时候, 他穿大褂;材料都不大好,可是全很整洁。襟上老挂着个徽章。 他结了婚,没有儿女。太太可是住在离城四十多里的乡村里。因为事多,他不常常 下乡,偶尔回一次家,朋友们便都感觉得寂寞,等到他一回来,他的重要就又增加了许 多。有好多好多事都等着他的短腿去奔跑呢。 虽然走得很快,他的时时打量着自己胸部或鼻子的眼可是很尖锐。路旁旧货摊上的 一张旧黄纸,或是一个破扇面,都会使他从老远就杀住脚步,慢慢的凑到摊前,然后好 象是绝对偶然立住。他爱字画。先随手的摸摸这个,动动那个,然后笑一笑,问问价钱。 最后,才顺手把那张旧纸或扇面拿起来,看看,摇摇头,放下;走出两步,回头问问价 钱,或开口就说出价钱:“这个破扇面,给五毛钱吧。” 块儿八毛的,一块两块的,他把那些满是虫孔的,乌七八黑的,摺皱的象老太婆的 脸似的宝贝,拿回去。晚上,他锁好了屋门,才翻过来掉过去的去欣赏,然后编了号数, 极用心的打上图章,放在一只大楠木箱里。这点小小的辛苦,会给他一些愉快的疲乏, 使他满意的躺在床上,连梦境都有些古色古香似的。 大小布政司街的古玩铺,他也时常的进去看看。对于那些完整的,有名的,成千成 百论价的,作品,他只能抱着歉意的饱一饱眼福。看罢,惭愧的一笑,而后必恭必敬的 卷好,交还人家。他只能买那值三五块钱的“残篇断简”,或是没有行市的小名家的作 品。每逢进到这些满目琳琅的铺子里,他就感到自己的寒酸。他本来没有什么野心,但 是一进古玩店,他便想到假若发了财,把那几幅最名贵的字画买回家去,盖上自己的图 章,该是多么得意的事呀! “看一看”便是主顾,这是北方商家的生意经。虽然庄先生只“看”贵的,而买贱 的,商人家可并不因此而慢待了他。他们愿意他来看,好给他们作义务宣传。同时,他 们有便宜而并不假的东西,还特意的给他留着。他们知道“爱”是会生长的东西,只要 他不断的买小件,有那么一天他必肯买一件大的。 一来二去,庄先生成了好几家古玩铺的朋友。香烟热茶,不用说,是每去必有了; 他们还有时候约他吃老酒呢。他不再惭愧。果然不出所料,他给他们介绍了生意。那些 有钱而实在无处去化的人,到最后想到买几幅字画,或几件古董,来作富户的商标。他 们钻天觅缝的找行家,去代他们作义务的买办,唯恐化了冤枉钱。很自然的,他们找到 庄亦雅先生——既是绅士,又肯帮忙,而且懂眼。 在作这种义务买办的时候,庄先生感到了兴奋与满意。打开,卷起,再打开;一张 名画经他看多少次,摸多少回,每回都给他带来欣悦,都使他增加一些眼力与知识。在 生意成交之后,买主卖主都请他吃酒。吃酒事小,大家畅谈倒事大,他从大家的口中又 得到许多知识。再说,几次生意成交之后,他的地位也增高了许多。可以大胆的拒绝商 人们特意给他保留着的小物件了。“这两天手里没闲钱,”或是“过两天再说吧!”他 这样的表示出,你们不能塞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我也有眼力。为应付这个,商人们 又打了个好主意,把他称作“收藏山东小名家的专家”。以庄先生的财力,收藏家这头 衔是永远加不到他身上的。而今,他居然被称为收藏家了,于是也就不管那个称号里边 所含的讽刺,而坦然的领受了。有了这个头衔以后,庄先生想名符其实的真去作个专家。 他开始注意山东省的小名家,而且另制了一只箱子,专藏这路的作品。现在,他肯化一 二十块,甚至三十块钱,买一张字或画了,只要那是他手中还没有的乡贤的手迹。他不 惜和朋友们借债,或把大衣送到当铺去;要作个专家就不能不放开一点胆子喽。这些作 品的本身未必都有艺术的价值,搁在以前,他也许连看也不要看,但是现在他要化十块 二十块的去买来了。收藏是收藏,他可以,甚至应当,和艺术的价值分离,而成为一种 特异的,独立的,嗜癖与欣悦。 在以前,那用三毛两毛买来的破纸烂画的上面,也许只有一朵小花,或两三个字, 是完整的,看得清楚的。但是那的确是一朵美丽的花,或可爱的字。他真喜爱它们,看 了还要再看。他锁上房门去看它们,一来是为避免别人来打搅,二来也是怕别人笑他。 自从得了专家的称呼,他不但不再锁起门来,而且故意的使大家知道了。每逢得到一件 新的小宝物,他的屋里便拥满了人。他的极黑极亮的眼珠不再看着自己的鼻子,而是兴 奋的乱转,腮上泛起两朵红的云。他多少还有点腼腆,但是在轻咳过一两次后,他的胆 子完全壮了起来。他给他们讲说那小名家的历史,作风,和字或画上的图章与题跋。他 不批评作品的好坏,而等着别人点头称赞。假若大家看完,默默不语,他就再给大家讲 说,暗示出凡是老的,必是好的,而且名家——即使是小名家——的手下是没有劣品的。 他的话很多,他的心跳得很快,直到大家都承认了那是张杰作的时候,他才含笑的把它 卷好,轻轻放下;眼珠又去看看鼻子。 他的收入,好几年没有什么显然的增减。他似乎并不怎样爱钱。假若不是为买字画, 他满可以永远不考虑金钱的问题。他有教书或作事的本领,而且相当的真诚,又没有什 么不良的嗜好,在他想,顾虑生计简直是多此一举。 自从被称为专家,他感到生活增加了趣味与价值,在另一方面可是有点恨自己无能, 不能挣更多的钱,买更好的字画。虽然如此,他可是不肯把字画转手,去赚些钱。好吧 坏吧,那是他的收藏,将来也许随着他入了棺材,而绝对不能出卖。他不是商人。有时 候,他会狠心的送给朋友一张画,或一幅字,可是永没有卖过。至多,他想,他只能兼 一份儿差事,去增加些收入。但是事情多了,他便无暇去溜山水沟,和到布政司街去饱 眼福。他需要空闲,因为每一张东西都须一口气看几个钟头。 既不能开源,他只好节流。这可就苦了他的太太。本来就不大爱回家,现在他更减 少了回去的次数。这样,每逢休假的日子,他可以去到古玩铺或到有同好的朋友的家中 去坐一整天;要不然,就打开箱子,把所有的收藏都细看一遍,甚至于忘了吃饭。同时, 他省下回家来往的路费与零钱。对家中的日用,他狠心的缩减。虽然他也感到一点惭愧, 可是细一想呢,欺侮自己的太太总比作别的亏心事要好的多。 在七七抗战那年的春天,朋友们给庄亦雅贺了四十的寿日。他似乎一向没有想过他 的年纪,及至朋友们来到,他仿佛才明白自己确是四十岁的人了。他是个没有远大的志 愿与无谓的顾虑的人,可是当贺寿的人们散了以后,他也不由的有点感触。四十岁了, 他独自默想,可有什么足以夸耀于人的事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件。几年来,他已搜集 了一百多家山东小名家的字画。这的确是一点成绩。前些日子,杨可昌——济南的一位 我们所谓的第二种收藏家——居然带来两个日本人来看他的收藏。当时,他并没感到什 么得意。反之,那些破纸烂画使他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可是,在四十的寿日这天一想, 这的确有很大的意义。他跑腿化钱,并不是浪费。即使那些东西是那么破烂不堪,但是 想想看吧,全国里有谁,有谁,收藏着一百多家山东的小名家呢?没有第二份儿!连日 本人都来参观,哼,他的这点收藏已使他有了国际的声誉!他闭上了眼,细细的,反复 前后的想,想把这点事看轻,看成不值一笑的事体。然而,这却千真万确,日本人注意 到他的收藏是一点也不假。即使自己过火的谦虚,而事实总是事实。想到这里,他在惭 愧,感慨,无可如何之中,感到了一点满意。生平没有别的建树,却“歪打正着”的成 为收藏家,也就不错。这一生总算没有白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呀!为招待亲友,他 也很疲乏,但是想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把那一百多家的作品要从新看一遍。拿起任 何一张,他都不忍释手,好象它们又比初买的时候美好了多少倍。就是那些虫孔都另有 一种美丽,那些尘土都另有一种香味。看到第三十二张,他抱着它睡去了。 寿日的第二天,他发了个新的誓愿:我,庄亦雅,要有一件真值钱的东西! 夏初,一家小古玩商得到一张石谿的大幅山水,杨可昌与庄亦雅前后得到了消息。杨 先生想赚一笔钱,庄先生想化一笔钱买过来,作传家之宝。那张山水画得极好,裱工也 讲究,可惜在左下角有图章的地方残缺了一块。图章是看不见了;缺少的一角画面却被 不知哪个多事的人补上几笔,补得很恶劣。杨先生是迷信图章的。既无图章,而补的那 几笔又是那么明显的恶劣,所以他断定那幅画是假的。虽然他也知道那是张精品。在鉴 赏之外,自然他还另有作用。他想用假画的价钱买过来,而后转手卖给日本人。他知道, 那张画确是不错;而且,即使是假的,日本人也肯出相当高价买去,因为石谿在东洋正有 极大的行市。 杨先生是济南鉴别古董的权威,而好玩古董的人多数又自己没长着眼睛,于是石谿的 那张画便成了大家开心的东西。“去看看假石谿呀!”当他们没有事的时候,就这样去与 那位小古玩商开个小玩笑。来看的人很多,而没有出价钱的——谁肯出钱买假东西呢? 最后,杨先生,看时机已熟,递了个价——二百五十元,不卖拉倒。他心中很快活, 因为他一转手就起码能卖八百元,干赚五六百! 庄先生也看准了那张画。跑了不知多少次,看了不知多少回,他断定那一定是真的。 每看一次,他的自信心便增高一分,要买到手里的决定也坚强了一些。但是,每看一次, 他的难过也增加了许多。他没有钱。 有好几天,他坐卧不安,翻来复去的自己叨唠:“收藏贵精不贵多!石谿!石谿!有一 张石谿岂不比这两箱陈谷子烂芝麻强?强的多!这两箱子算什么?有一张石谿才镇得住呀! 哪怕从此以后绝对,绝对不再买任何东西呢,这张石谿非拿来不可……”他想去借钱,又 不好意思。当衣服?没有值钱的。怎办呢?怎办呢? 及至听到杨先生出了二百五十圆的价,他不能再考虑,不能再坐。一口气,他跑到 小古玩店。他的手心出着汗,心房嘣嘣的乱跳,越要镇静,心中越慌,说话都有点结巴: “我,我,我再看看那张假石谿!” 画儿打开。他看不清。眼前似乎有一片热雾遮着。其实他用不着再看,闭着眼他也 记得画上的一切,愣了一会儿,他低声的说: “我给五百!明天交钱!怎样?” 他闭住气等待回答,象囚犯等着死刑的宣判似的。好容易,他得到了商家的“好吧” 两个字。他昏迷了一小会儿。然后疯也似的跑回家,把太太的金银首饰,不容分说的, 一股拢总都抢过来,飞快的又往回跑。 他得到了那张画。 可是,也和杨先生结了仇。 杨先生,因为没得到那件赚钱的货物,到处去宣传庄亦雅是如何可笑的假内行,花 五百圆买了一张假画。全济南的收藏家几乎都拿这件事作为茶余酒后说笑话的好资料, 弄得庄亦雅再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逛古玩铺。可是,他并不妥协,既不肯因闲话而 看轻那张画,也不肯因恢复名誉而把画偷偷的再卖出去,他仍旧相信,他是用最低的价 钱得到一幅杰作。 在六月间,由北平下来一位姓卢的鉴赏家。卢先生的声望是国际的,字画上只要有 他的图章,就是欧美的收藏家也不敢微微的摇一摇头。庄亦雅把那张石谿拿去给卢先生看, 卢先生没说什么,给画上打了个图章。等庄亦雅抱着画要走的时候,卢先生才很随便的 问了声:“我给你一千二,你肯让给我不呢?”庄亦雅没敢回答什么,只把画儿抱紧了 一些。“没关系!”卢先生表示了决不夺人所好。庄亦雅抱歉的,高兴的惶惑而兴奋的, 告了辞。 杨可昌低声下气的来看庄亦雅。他知道自己的眼力与声誉远不及卢先生。卢先生既 说那张石谿是真的,他自己要是再说它是假的,简直就是自己打碎自己的饭碗。他想对庄 亦雅说明,他以前的话不过是朋友们开开小玩笑,请庄先生不要认真。庄亦雅没有见他! 七七抗战。济南也与其他的地方一样,感到极度的兴奋。庄亦雅也与别人一样,受 了极大的刺激,日夜期待着胜利的消息。 消息,可是,越来越不好。最使人不安的是车站上的慌乱与拥挤。谁也不知道上哪 里去好,而大家都想动一动;车站上成为纷乱与动摇的中心。庄先生看着朋友们匆匆的 逃往上海,青岛,南山,而后又各处逃了回来。他心中极其不安,但是不敢轻意的逃走, 他是济南人,他舍不得老家。再说,即使想逃,应当跑到哪里去呢?逃出去,怎样维持 生活呢?他决定看一看再说。好在自己还没有儿女,等到非跑不可的时候,他和太太总 会临时想主意的。 沧州沦陷了,德州撤守了,敌机到了头上,泺口炸死了人,千佛山上开了高射炮。 消息很乱,谣言比消息更乱。庄亦雅决定先下乡躲一躲。别的且不讲,他怕那两箱子画 和石谿毁灭在炸弹下。腋下夹着石谿,背上负着一大包袱小名家,他挤出城去。雇不着车子。 步行了十里。听到前边有匪。他飞快的往回跑。跑回来,他在屋中乱转了有十分钟。他 不为自己忧虑什么;对太太,他简直的不去费什么心思。乡下人有几亩地,地不会被炮 火打碎,用不着关心。他只愁石谿与那些小名家没有安全的地方去安置。又警报了。他抱 着那些字画藏在了桌子底下。远处有轰炸的声响。他心里说:“炸!炸吧!要死,我教 这些字画殉了葬!” 敌人已越过德州,可是“保境安民”的谣言又给庄亦雅一点希望。他并非完全没有 爱国的心,他不愿听这类可耻的谣言。可是,为了自己心爱的东西,仿佛投降也未为不 可。杨可昌来看了他一次,劝他卖出那张石谿,作为路费,及早的逃走。“你不能和我比, ”他劝告庄先生,“我是纯粹的收藏家,东洋人晓得。你,你作过公务人员和教员,知 识分子,东洋人来到,非杀你的头不可!” “杀头?”庄亦雅愣了一会儿。“杀头就杀头,我不能放手我的石谿!” 杨可昌走后,庄先生决定不带着太太,而只带着石谿与山东小名家逃出去。但是,走 不成。敌机天天炸火车。自己没关系,石谿比什么也要紧。他须再等一等。 敌人到了。他并不十分后悔。每天,他抱着石谿等候日本人,自言自语的说:“来吧! 我和石谿死在一处!”等来等去,又把杨先生等来了。 庄亦雅,本是个最心平气和的人,现在发了怒。这些日子所受的惊恐与痛苦,要一 股脑儿在杨可昌身上发洩出来:“你又干吗来了?国都快亡了,你还想赚钱吗?”“不必 生气,”杨可昌笑着说,“听我慢慢的说。你知道东洋人最精细,咱们谁手里收藏着什 么,他们全知道。他们知道你有石谿。他们的军队到,文人也到。挨家收取古物。你要脑 袋呢,交出画来。要画呢,牺牲了脑袋!”“好!我的脑袋,我的画都是我自己的!请 不必替我担心!”“你真算个硬汉!” “硬不硬,用不着你夸奖!” “别发脾气好不好?”杨先生又笑了。“告诉你吧,我不是来跟你要画,我来给你 道喜!” “道喜?你干吗跟我开这个玩笑呢?” 杨先生的脸上极严肃了:“庄先生!东洋人派我来,请你出山,作教育局长!” “嗯?”庄亦雅象由梦中被人唤醒似的发出这个声音来。待了一会儿,“我不能给 东洋人作事!” “我忙得很,咱们脆快的说吧。”杨先生的眼象要施行催眠术似的钉住庄亦雅的脸。 “你要肯答应作局长,你可以保存这点世上无双的收藏,不但保存,东洋人还可以另送 你许多好东西呢!你若是不肯呢!他们没收你的东西,还要治罪——也许有性命之忧吧! 怎样?” 好大半天,庄先生说不出话来。 “怎样?”杨先生催了一板。 庄先生低着头,声音极微的说:“等我想一想!”“要快。” “明天我答复你!” “现在就要答复!”杨先生看了手表,“五分钟内,给我‘是’,或是‘不是’!” 杨先生的一枝香烟吸完,又看了看表。“怎样?” 庄亦雅对着那两只收藏字画的箱子,眼中含着泪,点了点头。 恋什么就死在什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