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母亲面对面
我一生,我都将像这个女子 :成长、衰老、生育、抚养,这就是神秘的血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跟母亲已经很难交流,像两个背对背的陌生人。
在传统的教导中长大的我,从来都以得到家长和老师的夸赞为努力的目标,从来不敢惹怒父母,更不愿看到母亲流下伤心的泪水。从小到大,都是他们在对我说:“你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我认真地听,认真地做。可真正的我呢? 我按他们给我选择的道路行走。上学、转学、戴红领巾、上初中、上重点高中、考重点大学、谈恋爱、结婚。可突然有一天我开始对周围不满,长久被压抑的个性得到了释放,我希望有自己的世界观,自己去把握生活,去评论,去爱憎。
中年以后的母亲日趋平静和寡言,可我开始对很多东西不满,我和母亲的位置于是倒换。我对母亲抱怨周围环境的不公,母亲却觉得忍耐是最好的做法。我却怀疑她对我从小的教育是不是正确―――在学校,要忍让,要多做事,不能随便请假。结果要打扫卫生,生病的我一人背着两把扫把到了学校;因为迟到,被罚站,他们说:“吃亏是福”,对人要真诚,结果朋友却背叛了我。有人说:“你怎么这么善良?这么老实?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要知道,有时,你的善良不但不能帮助别人,反而会伤害自己和他人。”经历了一系列的教训,我开始反思,开始憎恨母亲对我的教育。我觉得自己是个不适应社会的孩子,总是在战战兢兢中等待着他人的评价和指示。宁可自己吃苦,涨红着脸不敢说出那一个“不”字,折磨了我这么多年。
刚分到单位那会儿,母亲教育我要礼貌,年轻人要多抢着做事。才报到,没有分定部门,我就抢着干活,每天最早到,擦桌子、拖地、打开水,结果以后做这些事都成了我的分内事,没有人表示感谢。而我也觉得理所当然。可后来分来的人,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不是那个部门的,凭什么让我们做?新来的就好欺负?”我惊讶且佩服,我从小就没有这个意识和教育。以后,“亏”吃得多了,我愈发感到母亲对我教育的缺陷。她说:“家务事应该是女同志做。”以至很长一段时间,我为自己不会打毛衣而深怀内疚。偶尔,我流露出不满,母亲却是劈头盖脸一顿批评:“你永远都是心情不好,我吃了多少苦,你哪里知道?现在的生活那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
一天,我愤愤然讲述我一个聪明貌美的同学去应聘不成,而另一个低学历的男士却入选,原因是:不要女生。我感慨,以后别读书了,别当女人,可母亲的反应就像没听见。我知道,她的潜台词一定是:你要好好地工作,为什么那么不安分?我当时就后悔不该说,与母亲交流的障碍再次出现。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依偎在她身边,听她絮絮叨叨说无数遍相同抱怨,然后无数次同情和内疚的小女儿了。我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是非观,再多的苦难都是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再压在我身上,甚至影响我性格的形成。
她认为我现在的生活根本不是她年轻时敢想象的,我却总是永远不满足。母亲不能理解现在的我,我心理的感受,她觉得都是无病呻吟。在她那个年代,没有比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一个完整的家庭更重要的事。什么样的困难险阻都不能难倒她,包括一个人生孩子、带孩子又工作。我曾经为母亲而骄傲,觉得她实在是很伟大,很能干,经常在夜里想起都会辛酸而感动,决心向母亲学习。可长大以后,才发现,母亲那个年代的每一个女子,几乎都很伟大,因为那时的生活环境造就她们这一群坚韧而顽强的女子,沉默、忍耐、知足。母亲的故事,只是沧海一粟。
如今时代的背景变了,母亲还在用以前的观点来要求我,结果是我不能适应。我和母亲像是行走在两个不同时代背景中的人物,却在同一时代的家庭中相遇,不同的观念和行为有了极大的冲突。为了保持和平,我和母亲都在沉默,以至于,很长时间,我感觉和母亲在一个屋檐下是背靠背,彼此相象,彼此依偎,却又彼此不能面对。
后来,姐姐生了孩子,千般小心万般爱,我跟着也爱得不行。母亲努力地适应着新的护养方法,新的科学喂养方式,还有对姐姐的呵护。那是在她年轻时候从未有过的体验,可母亲从没有表现出羡慕和感慨,她很快接受了新的观念。我突然发现,这时候的母亲没有抱怨,只有沉静和慈爱,在阳光下,母亲抱着小宝宝,和我面对面的坐着。
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这样面对面的靠近和亲热过了。母亲那不再年轻的脸触目惊心地展现在我眼帘中。那是一张经历了太多风霜的脸,缺乏保养,缺乏修饰,可却充满了仁慈和善良,我惊异的发现自己多年后的面容即将如此,与我如此相像。
我不愿接受,甚至引以为不屑的品质与容貌,突然在这面对面的机会里向我展示。尽我一生,我都将像这个女子:成长、衰老、生育、抚养。这就是神秘的血缘,就是古老的故事,这就是母亲与女儿永远在爱与恨之间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