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危机 

“噗”地一声,有物飞啸而过,正中箭垛一侧的青砖上,不是古代士兵的没羽箭,而是游人的一口浓痰。

  “甘肃罗少佳”,“上海张铁成”……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地刻在砖面上,天南地北的姓氏都有,不少还是蝌蚪状的洋文——这当然不是明朝制作工匠的姓氏,而是“到此一游”的游人的“留念”。

  在北京八达岭长城所发生的事情。从小学的教科书上我们早就知道,长城是“世界一大奇迹”,是“中国古代的一项伟大工程”,它“凝聚着中华民族的勤劳和智慧,是中华历史文明的标志”。1987年,长城被联合国教育科学文化组织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外国政要到了中国,也必登长城。

  由于长城蕴涵的无比巨大的旅游资源,长城沿线的许多地方都闻风而动,加入到一场大规模的“长城开发竞赛”之中。在北京,居庸关、慕田峪、八达岭、司马台等几处长城景点一直在明争暗斗。中国长城学会一位专家告诉记者,旅游开发是一件好事,但开发过度,开发就成了一种破坏。

  在居庸关和八达岭等长城旅游景点,记者还看到,一些游人为了照相取景,随意攀爬;有的还拼力搬动城砖,“试试城砖的牢度”;易拉罐、矿泉水空瓶往长城脚下乱扔;一些旅游单位为了开发“夜长城”游览,纷纷把照明灯的灯柱粗暴地插入墙体。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北京办事处一位官员告诉记者,去年国庆黄金周旅游高峰期间的头3天,北京包括长城在内的著名景点接待了130万名游客,也许从经济角度讲是一件好事,但从文物保护的角度上讲,这无疑是一场灾难。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一些恶俗的游乐设施正破土动工,包围长城旅游景点。八达岭刚刚造好的熊乐园,怪异的建筑风格和古朴的长城格格不入;还有什么飞弹射击,“每组10发子弹,票价20元”;弹跳飞人,“每人次50元”;时空隧道,下山30元,上山60元;更有甚者,一幢幢度假村就依城而建。

  这些设施像牛皮癣,一点点腐蚀着长城的周边环境。由此,在北京市旅游局日前完成的“市内五大旅游区(点)旅游环境质量测评”中,地处八达岭高速路旁的水关长城以最低分名列各旅游景区(点)的最末。

  在长城脚下,挖掘机的轰鸣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一位朋友向记者描述去年他在司马台长城脚下看到的一幕:“两台挖掘机正在挖土,原来的果园已变成一个大工地。这里正在建一个水库。开发单位说,将来要在水库浅水区建一个游泳池,在深水部分建一个水上娱乐项目,具体怎么开发,目前还没有确定。许多村民也说,这里可能建一个水上漂流项目。”

  在97公里长的北京慕田峪长城,重修后增设了缆车,游客不用“爬”就能登上长城。“我不赞成在长城上架设缆车”,著名文化名城保护专家郑孝燮说,“它除了破坏长城自然景观,也使‘爬长城’变得毫无意义。”哈佛大学校长拉里·萨莫斯(LarrySummers)在今年5月游览了慕田峪后也忧心忡忡地说:“缆车、迪斯尼风格的景致、金色拱门,这难道就是人们去长城想看到的吗?”

  景点的过度开发和无序竞争对长城的冲击是巨大的——哪怕是在远离京城的山海关。北京长城的最东端——老龙头迎着大海,盘立在北京东北方320公里处。尽管那里还能看到一点古长城的影子,但大部分城墙却散发着现代文明的气息——据说现在的长城多半是80年代修缮的。专家介绍说,以前的老龙头早在1900年就惨遭“八国联军”毒手,大部分已残缺不全了。而现在的这段新长城,则正遭受着另一场浩劫。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山海关长城上到处都是小商贩,许多小照相馆挂出“皇帝的新装”和将军服,诱惑着许多好奇游客。在城墙下,游客可以乘坐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的“龙舟”。

  同样,在距北京64公里处的黄花城残长城,记者的所见所闻也令人触目惊心。在该段长城一个有着500年历史的敌楼上,赫然开着一个生意兴隆的冷饮店。在楼顶上,村民们站在那儿燃放鞭炮吸引游客。一阵震耳的噼啪声过后,人们发现塔顶的干草被爆炸的鞭炮点着了,他们笑骂着使劲用脚把火踩灭。一个当地人甚至用铁栅栏将塔拱门围起来,供自己休息专用。更有甚者,一幢幢度假村就建在长城下。

  其实,黄花城长城的破坏还算不上什么。在远离北京的贫困地区,经济发展是重中之重,一切都要为它让步。3年前,内蒙古交通部门为修筑公路而拆除了一个有着2200年历史的瞭望台。当地文物部门曾试图阻止,但最终没有成功。该地文物局的李局长说:“为了阻止破坏长城,我们和交通部门发生了多次争执,但当时要修的110国道属于国家重点工程,我们最后不得不做了让步。”最后,这段长城还是被拆了,文物部门只能把从城墙下面挖出的古钱币收藏起来。

  在我国西部,长城所面临的来自大自然的威胁更加严峻。由于长年过度放牧、地下水位下降和不合理开垦土地,我国北部的沙漠化现象非常严重。在一些地区,有些长城段的城墙已完全被埋在了戈壁滩下。与明长城的石头结构不同,西部如甘肃、新疆等地年代更早的长城多为土坯建成,这些城墙在经历了上千年的风吹日晒后,已有部分开始坍塌。

  再看怀柔境内的黄花城长城,当地农民居然做起了“长城生意”。在通往长城的小路、垛口处,他们搭起了各种梯子,私自设点收费。没有组织的旅游开发,使长城城砖被踩得七零八落,疏于管理,又使得长城周边垃圾遍地。

  今后,在长城200米内修建楼堂馆所,在长城上乱写乱画,任意丢弃垃圾,随意从事长城的商业性开发,都有可能受到法律制裁。据悉,北京市刚刚制定完成的《长城保护法》,已将这些行为纳入违法之列。

  山海关景点处

  历史被粗暴地截断——在“天下第一关”山海关,记者看到多处被拦腰截断的长城:在南关大街南马道口,因为修建一条公路,打通了明长城,残垣断壁裸呈;从“天下第一关”到入海老龙头处,因为一条铁路横贯而过,城墙豁开了一个大口;另一处城砖驳落的土墙处,一家乡镇企业为了拓展场地,推走了“土包子”。

  大段大段的长城只剩下了土坯,野草萋萋,无人管理。有老农在城坯上放羊,还有的地方居然被“开垦”,种了玉米等农作物。

  一位导游向记者介绍,长城几乎成了一些当地居民物尽其用的“宝地”:放假的学生为了从长城城墙的砖缝里抓蝎子卖钱,不惜用铁棍敲掉城墙上的砖头;过去有的农民“就地取材”,在长城上挖沙取土烧制砖瓦造房子。而且,不满足于看几个修复了的长城段景点的游人,又开始攀爬一些本就年久失修的长城段,某些被频繁攀爬的城墙,几年来已经矮下去了一米多。

  很难想象,这里就是万里长城东部最大的关隘,这里就是北倚燕山余脉,东南临渤海湾的“山海之会”。

  同样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景点处的“牛皮癣”——在“天下第一关”不远处的城墙上钻洞打眼,盖起破旧的简易房,举办展览:展出公元前21世纪到清朝为止16个朝代22位主要帝王和传说中的四大美女塑像。另外还有“电脑画像3元”,“‘秦始皇兵马俑’取景收费”等设施,一排溜占据了原本宽阔的城道。

  刚刚考察到这里的“中国长城考察万里行”一位专家说,当这些“牛皮癣”挡住了游人的视线,游人再也难以发思古之幽情。明末李自成军队与吴三桂及清军在此决战的激烈,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历史传说都已荡然无存。而一个刚从山海关下来的孩子说:都是些破砖头,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