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故事 最后的遗产

 按辈分,我该喊他叔父,但我从没喊过他。在我眼里,他实在不配做我的叔父。在我心里,他是天底下最窝囊最败兴的人。

据说,年轻时,他学过裁缝。但跟随他同时进师傅家门学手艺的师弟,半年后就已另立门户,被四乡八里的乡邻请去缝补衣服。但他在多学了6个月后仍被师傅一声长叹后送出家门:“不是你不努力,而是你实在太笨。”

后来,他改学泥工。四个月后,他出师了,但没有一户起新屋子的农家请他去砌墙盖瓦。乡亲们都说,既然他学了整整一年也没学会裁缝,谁知道他仅仅学了不到半年的泥工技术到不到家?

在农村,没一门技艺在手,也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他的“事业”一塌糊涂。这也罢了,他的婚姻更差劲,完全可以用“一张白纸”来形容。

其实,年轻的他高大壮实,相貌很不错。可惜,没一个姑娘愿嫁给他。因为别人家住土墙瓦顶屋时,他家住泥墙茅棚屋;别人家住砖墙楼房时,他刚住上土墙瓦顶屋。一句话:在当地,他家是数一数二的有名穷户。甚至于他母亲看上的一位驼背女子,托媒人去说亲,居然也遭到回绝。等到他41岁时,终于有人满怀信心给他说亲,对方是名有一男一女俩孩子的寡妇。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筹备婚礼,以为这次算是时来运转了,因为是那寡妇主动请人来说亲的。但遗憾的是,一切准备妥当,寡妇却又临时请人万分歉意来通知他,她决定嫁给另一个男人。媒人很坦率地说,那个“横刀夺爱”抢跑寡妇的男人虽然比他矮胖,还老,但人家新近买了一台拖拉机。

59岁时,他最后的惟一至亲,那位始终忧虑着儿子将来的日子的老母亲死了,是含着泪水死的。他从此孤零零地住在拥有三间平房的一栋阴暗旧屋子里,享受着村里最后一名“五保户”的待遇。

他较少笑,当然也有非常开心的时候,那是村里的孩子吃了他发的一粒糖之后,喊他一声“爷爷”。还有两个让他呵呵直乐的时候,一个是村干部每月初给他送最初只有15元,后来达到40元的五保户生活保障金时;另一个是他四处奔波,把捡拾来的废品卖给收荒货的,一下得了十元八元时。

应该说,他很健康,从没吃过药,更没进医院看过病。可是,在他65岁过后的一天,他弯腰去捡一个废酒瓶时,却一头扎到地上再也直不了身。他被路过的乡亲背回家后,仅有微弱的呼吸。村长急急赶来,想安慰他几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摆手制止。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行了……村上的小学校一到风雨天就放学生的假,会倒……我死后,拆了我的屋子,瓦和墙上的砖块拿去砌新学校……枕头下有……也拿去砌学校……”话没完,他勉强作了个笑的样子,去了。

他的葬礼很热闹,村上所有的人,只要按辈分是他的晚辈的人通通主动穿上白色的麻布服,充当他的“孝子孝孙”,默默抬着棺材将他送往山上深挖的墓穴。生前,我从没喊过他叔父,但在送他去“天堂”的路上,我无数次在心底里呼喊:叔父叔父叔父叔父,我的叔父……

村长从叔父枕头下掏出来的那捆厚厚的钱,后来仔细清点了,一共63247分,全是零碎钞票。根据叔父的遗愿,这笔他一生所有的积蓄,连同拆除他旧屋的砖瓦全部用来修建新学校。这笔钱,像一颗种子,很快生根、发芽,并结出了丰硕的果实。得知叔父行为的全体村里人齐心协力,捐款捐物,推倒破旧不堪的老祠堂改作的旧学校,建起了二层小楼的新学校。

新学校落成典礼上,村长请捐款最多的我上台说几句话。我说:“这所学校的建起,我们首先必得感谢一个人。他没有事业,没有爱情,没有婚姻,没有儿女……但,他有一份丰厚的遗产留给了我们,就是———他那颗善良无私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