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乡情

    当我再次凝望故土时,总有一种淡淡的潮湿在眼角浮动。多少年来,我曾追忆着在这块黄色土地上发生的故事,想为它写点什么,却又万般无奈地放下笔来,一种从未有过的伤感,随着垂下的窗帘倾泻下来,于是我对故土的回忆,也因此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和深沉。

                 

  一、灰色庄园

刚刚甩掉三岁时的儿歌,母亲便把我领进了一幢灰色的房屋,似乎我的出世,是专为投奔它的。

  这是祖母的家,已有很久的历史了。晨光中,它穿越烟雾的薄幕,笼着朦胧的浅灰;夜幕里,它默默矗立,透出神秘的深灰。

  屋里很阴暗,墙上贴满了画报,也是那种灰色吧!但我那时好像不太衷情于它,老是将卷起一角的纸张撕下来。为这,祖母常常戳我的脑袋。后来长大一些了,才不去撕墙上的纸报,因为我发现墙上满是黑色的窟窿,像一个个无法洞悉的灵魂,而祖母总是把我撕掉的纸又糊起来。于是我渐渐习惯这种灰色的氛围,而且我对这房子的爱,就如同祖母对我的爱一样。

  夏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了。每天傍晚,我就跟着山里头的娃子们,去河里摸鱼、游水。岸上站了许多女娃,她们不敢下河,村里的大人们是不许女孩子下河嬉闹的。可她们中偏有一个七八岁的跳下来,而且游得比我还快。岸上的女娃们捧腹大笑起来,她自己也格格地笑着游走了。

  听说她就是叫红梅的,年龄与我相仿。第二天见了她,发现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浮肿,想必是昨天游水被父亲训了一顿,她这时却还冲着我格格的笑。

  这天傍晚,我早早地吃了饭,就急着往河边跑,却被祖母喊住了,说是不许我和山里娃子们去玩水了。我只好依了她,静静地坐着,却听见对面河岸传来的嬉闹声和打水声。祖母把门关死了,将我遗弃在这灰色的空房里。

  以后,灰色房屋成了我的囚牢——其实祖母是不忍心的。每当我懒懒的躺在炕上,听外面的嬉闹声和打水声时,祖母就端来刚煮好的糖水,看着我一口一口地把它喝了,然后给我讲许多的故事,而我现在却一个都记不起来了。

  骄阳终于褪尽了它所有的温热,山里的娃子们不下河了,祖母也任我出去嬉闹。可我末了还是要回到房子里来,因为这里蓄着祖母深沉的爱。

                 

  二、槐树下的故事

槐树的叶脉,葱郁了我的童年。熙熙攘攘的枝叶下面,一群山里娃子抬着一位“新娘”过来了。

  这是儿时常做的游戏。然而我怕村里孩子欺侮生人,只能躲在槐树后面看。这时,那群山里孩子抬着一个女孩向我这边撞来,直把我撞倒在地,抬头看时,那女孩挺眼熟的,我这才想起是红梅。她却扒开众人笑着跑开了。山里的小孩子们齐拥过来,大声喊着:“新郎新娘,拜堂成亲,新郎新娘,拜堂成亲啦,棒子和红梅姐姐成亲啦……”

  然而十五岁那年,在郁郁郁葱葱的槐树下面,我和红梅真的定亲了。

  祖母递给我一根闪闪发光的银项圈,让我戴在红梅的颈上。

  我凝惑于眼前的一切了,在我的心灵深处,曾经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然而现在却成了一种难以捕捉的影子,变得苍白和无力。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将银项圈戴在红梅的颈上。可是我想:她的一生果真被这闪闪的银项圈套住了么?

  槐树的叶子落了又绿了,它永远这样苍劲地挺立。红梅见了我却不再说什么,她只是笑着,两手捏着长辫,躲进她的闺房去。

  许多美丽的影子在我的记忆中越去越远,变成一种难以预约的语言,我在冥冥之中尚且知道:我们始终是多变的流云。

  三、母亲

在祖母家的日子,我更多的时候想着母亲。祖母总是告诉我,母亲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她就会接我回家。

  初见母亲来祖母家看我时,我已六岁。进得屋来,只见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坐在椅上,见我进来,忙站起身唤我过去。祖母装作一脸的不高兴,对我说:“你娘叫你还不过去?”

  娘,一个既亲切又遥远的称呼,许是在梦中无数次叫喊过吧!可是,她曾经离我那般遥远,那般陌生。唉,什么都过去了,能留住什么呢?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他心灵的印迹上能留住什么呢?只记得想母亲时哭得天昏地暗,吵着叫祖母送我回家,可是,家在哪里呢?怕是很远很远吧!

  现在,母亲就在我的身边了,她甚至一把将我抱住亲了又亲。她的泪水“涮涮”地流出来了,从她的脸上一直流到我的脸上,我舔了舔流到唇边的泪水,咸的,苦涩中还是苦涩。或许,这就是我第一次品尝到了人间的悲苦吧!我什么都不怨她了,但我始终没有叫她。

  母亲放下我,她像忘记了什么,又突然记起了什么,慌忙从袋子中掏出大捧的糖果塞进我的衣兜里。她像是要弥补什么,然而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没娘的日子去得那么远,那么远。我吃着那些五彩的糖丸,却觉得还没有祖母炒的爆米花香呢!

  第二日,母亲说是要走了。我紧跟在她身后,想要她留下来,却又怕开口。母亲好像知道我的心思,转过身来,轻声地对我说:“棒子乖,听阿婆的话,娘会经常来看你的,噢?”

  “你不带我走吗?”我也不知道为啥说出这句话,说完就忍不住泪珠子“叭哒叭哒”往下掉,许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吧!

  母亲蹲下身来,用手轻轻抹去我的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院子里静寂得荒凉起来。良久,祖母才把我拉开,哄道:“棒子今天是怎么啦?你若跟娘回去了,剩下阿婆要伤心死的。”

  “阿婆和阿公住一块儿,我要和娘住一块儿。”我越发哭得厉害了。母亲慌忙将脸转了过去,哽咽着说:“棒子听话,跟阿婆做个伴,等你长大了娘就接你回家,噢?”说完忙又帮我扣好扣子,拍了拍我满身的尘土,然后站起身来,一步一回头地向弯曲的山路走去。我也不再吵什么,只是止不住眼泪涌出来——我想是母亲不要我了才这么说的吧!

  母亲终究还是走了,分明眼里有泪,却不肯带我去,分明舍不得,却不能留下来。她越去越远了,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成为一道古老的风景,成为我心中永不磨灭的图案。

  四、金色草垛上的梦

祖母常带我去不远的二姨家住几天。

  那次,我带着祖父的大黄狗一同去了。可是二姨不在家,说是二虎子娘死了,二姨去他家帮忙了。

  二姨的婆婆三婆接待了我们。可是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狗的嚎叫声和女人的咒骂声。我急忙跑了出去,却见一个很胖的女子正傻笑着对大黄狗乱扔石头。我唤回了狗,问她:“你为什么要打我的狗?”

  “要打,就要打,嘻嘻……”她仍然傻笑着。

  这时祖母和三婆也出来了。祖母慌将我拉进屋来,责骂道:“说了叫你别去惹兰妞,万一惹出她的疯病来可怎么得了。”

  我方才记起祖母再三告诫我的话。兰妞是三婆的女儿,祖母说她先天并不傻,不知怎么的,长到十八九岁就得了这疯病,于是成天说些胡话,做些傻事。祖母还说兰妞的疯病一发作,口里就吐白沫,眼睛发直。所以家里人都得让着她,生怕惹出她的疯病来。

  我暗暗庆幸刚才没有闯出祸来。这时三婆进来了,说是好歹把兰妞安顿好了。祖母忙上前说些歉意的话,又当面责骂了我几句。

  太阳游到了中天,二姨仍旧没有回。我闲得无聊,便去三婆的菜园子里挖蚯蚓。我正挖得起劲,只觉胳膊被人有力揪了一下。回过头时,却见兰妞傻乎乎地站在我的身后,衬衣的扣子散着,露出里面的白色褂子来。亏她打了人,还冲着别人傻笑。

  “跟我去后园子。”她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不去!”我恨恨的回答,扬了扬捏痛的胳膊。

  “就要去!”她蛮不讲理,瞪着一双吓人的眼睛。

  “不去,不去,就不去。”我才不听一个疯子的话呢。

  她火了,“哇”的一声,张开大嘴哭起来,我生怕惹出她的疯病,只好改口道:“我去,我去……”她便泪也不擦,拽着我就往后园跑去。

  后园很乱,怕是很久不曾整理了,里面长满了杂草,阳光射进来,在码好的草垛下形成一串金色的光环。兰妞一见那草垛就松了我的手,疯狂的向它跑去。我瞧见她肥胖的身体爬上了一个很高的草垛。她扔下一个草把来,近乎呆滞的目光中泛起一层不曾有过的光彩,口里喃喃地疯语道:“他来了,是他来了……哈哈!”

  “谁?”我四处打量了一番,什么也没有。我有些嗤笑她的疯病,于是再不理她。

  兰妞将一个个的草把扔下来,草垛越来越矮。她仍旧低低的乱说些什么:“他真的来了,他说要带我去好地方玩呢……他真好……”兰妞傻笑起来,在她的眼中已没有我的存在,没有任何理智的存在。她从一堆乱草中爬起来,手中抱着一个金黄的草把,像是抱着一个可爱的特乖的孩子。

  “他会给我一个孩子,给我一个有金色头发的孩子……”兰妞反抱着那个草把满园子疯跑起来,嘴里还乱唱些什么。

  阳光像温驯的母亲,把每一丝亲切和温情撒在金黄的草垛上。我瞧见远山的太阳慢慢地西坠。让我怎样来描述这里的晚霞呢?说它新鲜、艳丽到使人想飞到那里,还是说它湿润、忧伤得仿佛在泪水里浸过?总之这里的晚霞像一种病一样让人心疼得难以忍受。它们总是面向草垛,面向那一片莽莽苍苍的森林而柔曼地沉沦。

  第二天早晨,二姨回来了,说是让兰妞去二虎子家做家务。二虎子家只剩下他们两兄弟了,白天要上工,家里的事情没人干,也怪可怜的。三婆同意了,把兰妞唤了出来,帮着收拾些衣物就让她跟二姨走了。我和祖母也辞了三婆,径自回家去。

  秋天,就像一场梦似的过去了。以后我不曾见过兰妞,听祖母说她的疯病好了。在二虎子家过得好好的,还生了一个大胖伢子。

  那个秋天蕴蓄的梦,本也早该圆合了,我这们想着,心中流过一道极细极细的水流,像梦一样宁静,一样美好。

                 

  五、走过冬天

从我记事起,祖父就好像是一个不会说话只会吸旱烟的人。他老是右手提个旱烟袋,左手托起一只古老的烟筒,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叭哒叭哒”地吸上半天。似乎满屋子的灰色,满屋子的烟味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等我长大能写一些挣点小钱的文章了,祖父更是沉默得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他时常对着满屋子的灰色发呆。

  我问祖母,祖父年轻时是否很英俊,祖母总是用几句简单不过的话语搪塞了我所有的想像。这使我有些怀疑祖母是否真的陪伴祖父度过了他的年轻时代。

  我也常去问些村里的老人,他们总是对我说:“英俊着呢,你去问他自己吧。”我只有怏怏而归。

  这时正值冬天,雪像苍白的心情,消无声息地流浪着,却找不到安定的归宿。

  我披了风衣,推开院门,撞到的是一个披满雪花的人影。

  “阿公,您去哪儿了?”

  祖父没有回答我,他迈开步子,“咯吱咯吱”的声音响成一首古老而花白的歌谣。他回过头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看着我,我摸不透那迟暮的表情中到底写着什么。

  像往常一样,我来到了后院。轻轻推开院门,眼前的情景不得不让我讶异:一个绝色女子,虽然只是一身雪花吧,可是那面庞的神韵中透出特有的灵气,她身旁站着的是一个小女孩,她一手提着纸灯,一手抓住女子的衣角,眼睛似乎在左顾右盼。我惊奇于祖父对美的理解和塑造了,是他堆了这两个雪人,多么奇特的想像!不,错了,这决不是单凭想象就能塑造出来的,它给我一种真实,一种超脱,以及某种从未感受过的心情。也许这儿已堆积了创作者的所有情感——关于对美好往事的回忆。

  我回到堂屋,祖父扫了我一眼,坐在炕上“叭哒叭哒”地继续吸烟。

  我故意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坐下来,低下头去,两手托着脸,叹起气来。我知道这样会让祖父看上去觉得我十分的忧郁。

  “你当真会写些东西去挣钱吗?”祖父开口了。

  “嗯!”我抬起脸来,用那双极其敏感的眼睛感应祖父的每一丝颤动。“不过我写这些不是为了挣钱。”

  “你写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祖父犹疑起来。

  “不全是,大都是自己编的,我现在正缺些真实的东西呢!”我毫不掩饰的回答。

  “我知道了。唉!”祖父长叹起来,于是他的声音就像荒凉的风声一阵阵吹在我的耳畔了。

  “……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后来我决意要娶她,可是……”祖父的声音像苍老的调子,开始沙哑,开始在怀古的悸动中发颤。他斜眼望了望窗外,那位袅娜的女子依然以那种眼神注视着远方,像是在等待一次不远的相逢。很久很久,他才哽咽着说:“可是我父亲执意不肯,把她赶了出去,还说她不贞洁……她是一个好女人……”祖父的头低下去,然后深埋在棉袖中,他不再说什么,我也不再问什么。

  我知道一个生者最大的悲痛就是因为活得太久而饱尝了回忆的忧伤和语言的孤独,以及他面对新的墙壁时的苍白的心境。

  现在,我又怎能再去勾起他还未痊愈的伤痛呢?我不能,我有些恨自己当初要急于得到这些真实的东西。

  雪花飘尽了,所有苍白的心情犹如一首吟唱了千百年的诗词,虽然老掉牙了,却依旧有人愿意咀嚼它的苦涩以及深埋于苦涩中的隽永。有人说,冬天已经过去了,春还会遥远么?然而祖父却安静地躺下了,再也不会起来。他最终要因感情的磨难而困惑的死去,这对我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惊悸和颤栗。

  那种被压抑已久的深沉的梦幻般的回顾和那种对遗失岁月的忧伤的感喟,也随雪花的飘尽而飘散了。

                 

  六、归航

我背起了行囊,也背起了对祖母满腔的留恋的苦痛,跟着母亲回家去。

  小屋在我的视线里来回闪动,远了,近了,又远了,最后隐没在大山深沉的背影里。祖母挥手的瞬间却永远留在我不远的记忆里,成为一种刻骨铭心的美好。

  ——我的灰色“庄园”!我永远牵念着的祖母,此刻我的心中已没有什么了,只装着一种忧伤和落寞,以及属于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感动。

  小船将我多年的梦载着归家了,这将是一个怎样的家啊?!它将我的思绪荡驭成微波盎盎的水流,把我载向了那个祖母曾经说过的遥远的地方。

  院子里躺着几片落叶,房子里传来几声嘻笑。母亲将我领进里屋,两个双胞胎女孩用怯怯的目光躲在门后看我,然后在母亲的呼唤声中,怯生生的叫我做“哥哥”。我一一回复了她们,坐到椅子上,母亲沏杯凉水来,把两个小女孩叫开了。

  “棒子,你先歇着,我去做些吃的来”母亲系上围兜进了厨房。若大的空荡荡的空间里,我用极其疲倦的慵懒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一切,开始有些找不到自我,有些寻不到任何支点。

  这就是我的家了,一个新的家,一个遥远的家。我感觉不出一丝亲切来。我走了出去,母亲正坐在院子当中的石板上捣米,捣米声声,将我带入一个温香的境地。我又想起了村姑们素洁宽松的裙子,轻轻挽起的发髻和她们弯弯的眉毛以及澄澈得像水波一般的眸子,想起了她们款款前行的步态以及遥远的山歌……

  “进去歇着吧!”母亲回过头来,冲我会心的笑了,我猛然从记忆中转过神来,偶然瞅见她斑白的两鬓和满脸的苍茫——她活得并不轻松,她的笑是很难掩饰她多年来饱受风雨的艰辛的。我有一些酸涩的感觉——我还恨过她呢!可现在却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恨了。

  我父亲在生我之前就倒在战场上了。这个正直而伟大的男人,这个不屈的汉子。我当然不曾见过他,但我可以想像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我的脉搏里流动着他的血液,我仿佛感到每一根血管都抖擞起来,每一处血液都涌动起来。我也会是一个正直的人——我想是这样的。

  “在想什么?”母亲递过来一块湿毛巾。

  “没,没有”我掩饰不住撒谎的慌乱。

  “是不是想你父亲?”母亲的眼角有些潮湿。

  我转过脸去,眼光盯着很远的地方,我不想谈这类话题。我似乎要逃避什么,可我又极力想面对什么。

  “他去得太早了……我……”母亲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中。

  “所以,你,你就嫁给了一个有钱的屠户,把我遗弃了……”我有几分冲动,于是我那掩藏了十几年的感情于内心深处汹涌而来,说完我又马上后悔了。

  母亲不再说什么,埋下脸去,轻声地啜泣起来。过了很久,她才说:“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要怪我的,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心中隐藏的淡漠涌上来,涌到我毫无表情的脸上。这种淡漠是跨进家门看见两个叫我做“哥哥”的妹妹时就有的,而现在我感觉这种淡漠更加浓重。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一个正直男人的儿子要和另外两个屠户女儿住在一起,而且还得让着她们。

  我沉默了,不是故作沉默。我能对她说我恨她吗?但我也不能说什么都不怨她啊。

  她痛苦起来,锁紧的眉头像秋天的梧叶,写满了艰苦和怆悲。我知道,我的沉默于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尚且我模糊的感情中始终把她拉得很远很远,远离我微漠的伤痛和那遥远的记忆……

  终于,母亲抬起脸来,擦干了眼泪,沙哑的说道:“我只希望你……留下来……”

  我疼心起来,所有关于昨日的怨恨在朦胧中远去,远去……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带着一抹不伦不类故作深沉的冷笑——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虚伪的家伙!我径自朝后门出去了,当我回头看时,母亲漠然地呆坐在那里,没有一丝表情。我的心隐隐作痛起来。她是我的母亲,一个善良的女人,我后悔于自己无言的沉默刺痛了她软弱的心。可是我没有停下脚步,我想出去走一走,心中一阵阵绞痛。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的起来,母亲已把饭菜弄好了。两个妹妹早已等在桌旁。我故意慢悠悠地整理床铺。这时母亲深情的望了我一眼,我只好不情愿地坐到饭桌旁,母亲坐在我的身边,不停地给我加菜。

  这时一个妹妹放下了筷子,爬到母亲的膝上娇嗔地问:“妈妈妈妈,你的眼皮怎么肿了?”说完用小手去摸母亲的眼。母亲轻推开她的小手,背过脸去。我的鼻子一酸,母亲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将我的心揪得很疼很疼。

  一个是正直男人的儿子,一个是凶神恶煞的屠户的女儿——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是否还保留着父亲的正直,而屠户的女儿却保留了母亲那份善良的天性。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全家人继续吃饭,谁也不再说话。就连两个妹妹也只顾大口大口地扒饭,却不肯多挟一点菜。我几乎是把每一粒饭都细细嚼了一遍,可什么味都没嚼出来。等到两个妹妹散了,我也放下碗独自回房去,这时我听到母亲轻微的叹息。我在做什么,这就是我想要得到和看到的吗,我想要眼前这位善良的女人后悔她曾经做过的一切吗?

  我只有对着镜中脸上似乎迟暮的表情和昨日的苍茫发呆,我的牙齿在恐惧中像失灵的马达一样颤抖不休——我在想,为什么要这样去折磨已经十分软弱的母亲呢?我对她的所有关于恨的忧怨,不是早已消逝了么?

  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了——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向母亲的房中走去,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在我的心中,在母亲的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像昨日吹过的风。

  尾声

当我放纵完自己关于爱与恨的所有的冲动,我的泪又下来了——那些曾几何时涌动于我眼角的潮湿,于心灵深处唱着一首柔蓝的调子,轻轻袅袅,和着朦胧的烟雾迤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