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犬
新凤霞
经过"文化大革命"的人,谁都能回忆起1968年的干校生活。我那个干校是北京郊区大兴县天堂河劳改农场所在地,一大片小土房是劳改犯人盖的。坐大卡车到达干校,接着行李车也到了。我是"审查对象",被指定干力气活的。我在多年劳动改造中,上下车练得很熟,双手拉住车帮,一只脚蹬上车轱轳爬上卡车,一个个行李卷向车下扔,最后跳下车来。我总是先把大家的行李摆在外面,让大家各自取走,最后我才去扛自己的行李。一进屋大家把铺盖卷都摆开占她自己的铺位,队长睡在最背风最安静靠近墙边、身边还有墙格子的地方。剩下对门迎着风口的是留给我的,这个床位是被改造对象的位置,因为除我以外满屋子都是"革命同志"。
在这屋里,我受到的精神压力很难忍受。早起晚睡,由我扫地、擦桌子、搞卫生;冬天负责炉子,夏天打苍蝇、灭蚊子;暖壶要永远保持灌满。要随时注意哪位洗头、擦身都得有水。特别是那位队长威风凛凛,最不管不顾了,大洗大溺,暖壶空了,她就大喊:"新凤霞!暖壶水空了,你没长眼睛啊!"我一声不响,提起暖壶去一里地外打水。不是提一个,要提四个,一手提两个。有时我回来晚了一点儿,她就冲着我大发脾气,说我有意慢慢磨蹭耽误她用水。
夏天最难受的是苍蝇、蚊子杀不尽,打不绝;冬天屋子不暖炉火不旺,都要责问我。可我呢,劈柴、砸煤、团煤球,手裂开血口子,一个挨一个,也得不到说一个好。
干校生活是半天劳动,半天闹革命。所谓"闹革命"就是搞运动,搞运动就是想方设法批斗整人。开始时"走资派"也是运动支像,不久这些人一个个结合恢复工作了,挨整的对象就是我这号人了。说真的,能整出什么来?还不是装腔作势,造谣生事,欺侮好人! 还有一样,从不见领导干部参加劳动,当领导的都会想出种种借口逃避劳动。有时领导坐着小汽车从北京来了,参观,看看,吃完饭回去了。大家说:平时说在北京领导运动,偶尔来一趟都是过年过节改善伙食嘴上流油的日子。来这么一两回,也算是下乡、进过干校和大伙同吃同住同劳动了,有”五七"干校的毕业资本了。
干校生活艰苦,吃是大事,大家最关心的是每天吃什么,有一天说是吃骨头汤,大家很高兴,让我去帮厨。我刚到厨房,就看见食堂卜师傅抡起擀面棍正在狠命打狗,名叫老黄的那只大黄狗被打得怪叫。我跑过去一问,原来是老黄闯了祸。卜师傅对我说:"该死的老黄!你看刚炖好的一大盆骨头汤全让它给弄翻了,怎么开饭哪?"小董师傅也生气地说:"真可恨!它从来不偷嘴,今天是怎么啦!"我看老黄被打得趴在地下不住地呼呼喘大气,就扶它坐起来,让它头对着我”老黄,你偷嘴了,这可不好。要记住,不许再偷吃了……"它顺从地张开嘴,吐着舌头,像听懂我的话了。啊!忽然发现,它爪子下面按着一只大老鼠!再看翻盆的地方,还有被咬死的小老鼠。我马上推想出来了,对卜师傅说:"人家老黄可不是偷吃呀,是在捉老鼠,为了咱们办好事呐……"卜师傅和小董都恍然大悟:"嗯!是……前几天老黄也抓住一个老鼠来着。这不是吗!小老鼠是一窝的……"我蹲下身去抚摸老黄:"你受委屈了。"它伸出舌头舐我的胳膊,我用脸贴贴它。从那天起,老黄跟我熟悉了,我们成了好朋友。
人总是要有朋友的。我的朋友是谁呢?成了批斗对象谁也不敢接近我了。虽然实际上,司机同志,食堂的大师傅们,在一起多年同台演戏的老伙伴们都是同情我的,他们不敢接近我,却都了解我。但是另外有两个朋友是不管这套的。一个是食堂养的一头肥猪黑子,一个就是这条狗老黄了。我是一天三顿饭要把大家吃剩倒在铁桶里的汤汤水水倒在猪食槽里,跟黑子说句话:"胖黑子你好好吃吧……"别看它是猪,哼哼着也通点人性,知道我跟它好,它看见我就过来用嘴要拱拱我。我轰它:"去……"它就转着笨重的身子回圈里边去了。
老黄可灵透了,吃剩的骨头肉皮等等我都为它留着。时常是屋里开运动批判准备会,不许我参加,我就拿着小马扎离得远远地坐着。白天能装作写交代看看马列、毛选、晚上借很暗的路灯就干挨蚊子咬,要不住手地扇蚊子,还咬得满身包。老黄这时是我唯一的伴儿,它看我一边抓痒一边扇扇子,蹲坐在我身边两只眼睛盯着我,用爪子为我轻轻在腿上抓两下。它还用头蹭我。我把手伸向它,它吐出舌头舐我,也能为我解点痒。天冷了,它贴近我身子为我取暖,我为它天天多买一个窝窝头,给它泡点汤汤水水的吃,还专为它准备了一个罐头盒。老黄很懂事,它知道因为它常常进屋里蹲坐在我的床铺前头陪着我,我挨过多次批斗,说我有资产阶级恶习:养狗、爱猫……老黄就自动不进屋,只在门前等我了。但它仍是陪着我,我去打水它跟着我,我早起扫院子它守着我,我在食堂排队买饭它远远地望着我,我出来进去在屋里干活它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门石头台阶上看我。它很安静,一动不动,只不敢跟我进屋,真是聪明极了。
天堂河附近有一个围场,说是清代皇帝打猎的场地。一片好大的空场啊!很多树木,还有一条人造小河;最醒目的是一个很讲究的小亭子,可以让人们休息休息,我们去稻田劳动上工必经过这里。我们去田里劳动要步行来回二十里路,没有人敢和我结们同走。很多女同志让骑自行车的带着走,可是谁能带我呢?我自己一个人步行,走一条小路,这小路必经过围场。只要我出了小街,就会看见老黄吐着舌头趴在小亭子廊边上等着我了。它看见我就跳下来扑向我,我真感激它呀!抱着它亲热地对它说:"你来送我了!咱们一道走吧。"它就跟在我身边一道走。我平时被分配干活的时候,常常看不见它,可是一到下工了,它就出现了。我蹲下摸摸它说:"你来接我了?咱们走吧。"老黄又颠颠地跟我向回走。下工时一辆一辆自行车飞似地过去,车上带着人,可我得步行到天黑了才走回来,全靠老黄陪着我,保护我,使我不孤单,不害怕。有一次我看水,沿着渠埂来回走,它也不停地跟着我转,从这个田埂跳到那个田埂上,我有点累了,就坐在一条较高的田埂上,它也偎坐在我怀里休息,我为它抓痒。忽然它挣脱开我跑走了,原来我们那个可恨的队长在远远的田埂上走着,老黄急着跑过去对着她脚?汪汪汪"叫了几声,吓得她大叫起来撒开腿就跑了。老黄溜溜达达不慌不忙地走回来,眼睛还远远望着她,摇晃着尾巴又偎坐在我的身边。
在田里干活中午饭后休息个把小时,大家争着在很小的田头几棵树荫下睡觉。我只能走得远无的,在一个积肥的粪堆边,摊开塑料布躺会儿。这里有一棵树,所以也有一片荫凉。因为粪堆臭味大,谁也不来,我图这个清静;陪我卧在旁边的又是老黄,我准时醒了,它也起来了。
在干校搞运动,挨批斗,我就只给个耳朵听着。有些人大喊大叫像演戏一样激动,我平心静气地休息,不这样又该怎么办呢?干农活可是我的本职,我都样样认真地干。种水稻从育秧到拔草、施肥、看水、收割的全过程我都干得很好。冷天带着冰碴子下水田干活,真是要有点狠劲呀!男同志都喝酒下水,我是女人,又不会喝酒,可一点也不比他们干得少。插秧的株距、行距,我都练得很准确;我抓一把草闭着眼练株距,下苦功,练得都合标准。不然那个狠心的队长一定会找我的麻烦说:"新凤霞有意破坏!"我不练行吗?
管水是最紧张的活儿。没有水的田是用铁锹把水引过去,把一块块地都灌满了;开了口子的地方要用土挡住。得沿着地来回走着看着。有一次看了整整一下午,腿累得又酸又疼,忽然听见哗哗水响……不对!是哪里开了口子?得快去堵住。我找啊打啊,找到了。水流得太猛了,口子越开越大,用铁锹堵不住,我双腿跪下也堵不住,弄得我浑身是水,真是狼狈呀!天慢慢黑下来了,眼看口子越来越大,怎么办呐?这样一大片水田只有我一人管水,真是又急又怕。这时候过来一人,不紧不慢向我走来,是队长。她连问都不问,说?新凤霞!都下工了,你怎么不回去?"说完转身走了。我连要求她帮助都不敢开口。我知道她就是见了快死了,也不会帮我的。我在水里泡着,着急水流不止,老黄突然在田边出现了,它也来回地乱跑,摇头摆尾,抡得我满头满脸是泥水。我说:"老黄啊!天阴了,要下暴雨了,别在这里跟我受罪了,快回去吧……"老黄果然默地转头走了,它边走边回头,是留恋着水田边的我吧?我感到一阵孤单,后悔叫它走了。我连爬带抓土,水仍是一个劲儿地流,真急死人哪!啊!老黄一边叫着,一边急冲冲地跑回来啦,后边还有一个扛着铁锹的人。谢天谢地呀!他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演员邱扬,他也算是个有问题的人物,也被分配在"人艺"的地片上管水。他看见我在地里拼命堵水着急的样子,说:"我来了!凤霞,我来了!"我像看见救命星一样大声叫:"邱扬大哥,快……快来帮我一把吧!快来。"邱扬一边帮我堵水,一边说:"我刚要下工,你们食堂的黄狗跑来了,它缠着我,用爪子抓我的腿,瞧,咬破了我的裤子,轰不开它。围着我转,不放我走。我就跟着它到这儿来了……原来它是来报信的。老黄是义犬啊!"邱扬到底力气大多了,用铁锹铲土,我也站起来铲土,总算堵住了水。一阵风把天也刮晴了,我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邱扬回他们的队,我回了我们的队。老黄陪我一同进了村子。它一个劲地摇尾巴,别提多高兴了。
真想不到迎接我的是批斗会。队长说:"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新凤霞破坏稻田,开了口子豁地放水……罪上加罪。"队长得了理啦,查看稻田,亲眼看见"阶级敌人"在破坏,逼我交代,叫我回答。我累得站不住,听不进,连恨都没有力气了。大伙批斗我完了,各自去玩,我连一口饭还没有吃呐。好心的卜师傅,给我留了一份饭,我把窝窝头搓碎了泡上开水就咸菜条和老黄一起吃了一顿饭。最难受的是身上的湿衣服、鞋、袜没有地方去洗换。屋里"革命同志"说笑玩扑克,我不能进去。还好,大月亮地一片光明,我只能端一盆凉水去厕所。农村的厕所臭气熏天,脏得没法形容。我在粪坑边上洗洗,换上衣服。洗换好了,我端起盆出了厕所拐角。在厕所里一直憋着气不敢呼吸,出了厕所可出口长气了,谁知一阵头错恶心,"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随着我摔了下去,脸擦在墙角,蹭破了一层皮。靠墙站着休息一会儿,心里想着幸亏摔在厕所外头,要在摔在里边肯定要掉进粪坑,那才更倒霉呢!猪圈在食堂旁边,我每次吃饭都在猪圈边上,老黄也跟着我。我给猪槽倒吃的,黑子就过来。老黄也很快凑过来用头蹭蹭黑子,黑子也用嘴拱拱老黄。它们也知道,我们三个是好朋友。这时候是我一天三次最开心的时刻。赵丽蓉是我舞台上长期合作的老伙伴,也是在干校能偷偷讲话的女友。她开玩笑说:"我跟你交朋友也够沾光的。看看你的朋友狗哇、猪哇的。我算个什么?"我说:"你不是好吃吗?就算个馋猫吧!" 老黄总是在我最孤单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为我解愁救难。我的这个队长,她处处为难我,我丈夫在河北静海干校,给我来信,我去信都没有自由。一次卜师傅告诉我说:"你爱人给你的信在袁队长手里,她没给你?"已经隔离了几年啦,我听说丈夫来了信是多么高兴啊!可是她是队长,又这么刁,我也不敢跟她要啊。我正在犯愁呐,老黄冲着我叫,用嘴蹭我的腿。是叫我跟它走吧?我站起来了,它在前头走,还老是回头看我,把我引到食堂,在食堂买馆的窗台上扔着祖光给我的信。我明白了,队长拿着我的信买饭时丢在这里了。我拿着亲人的来信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又是老黄雪里送炭,帮了我大忙。
一次我发高烧,队长冷冷地说:"躺躺就好了……"一个被斗的对象,病倒了也不会有人理睬的。忽然食堂卜师傅送来一碗滚势的鸡蛋面,我问卜师傅怎么知道我生病哪?卜师傅说:"我坐铺上。老黄对着我抓铺上的单子。我摸摸它,它还是不走。不董进来说:''新凤霞发高烧,不能下田干活了。''我又去问大夫,才知道你应当吃病号饭。我给你做了一碗面,这鸡蛋是我自费买的,快吃吧…?"我看见队长走了,进来看看你。是老黄对我摇尾巴,我看见它就知道你准在屋,你病了……"说这话的是赵丽蓉,她也是胆小怕事,因为丈夫是有"问题"的人。我真感激老黄,它不会说话,却有一颗善良的心,可我们那个会说人话的队长连一点人心也没有!我拍着床铺让老黄上来,它一个子就上来吐出舌头舐我发热的手,和我亲热。我心里真酸呀,真酸呀,真感激老黄呀,跟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在这段日子里,种水稻的全过程,我样样都干得好,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没有因为劳动批斗过我。可是因为老黄我时常挨批挨斗。比如干校宣布禁令:不许从家里带吃的。而队长却带吃的来,她藏在铺底下,老黄给她弄翻了,被群众看见,队长当然又恨起我来了,因为老黄是我招来的。
干校生活要结束了,要举行一次会餐,肥猪黑子要被杀掉,我心里很不好受,到底一天三次和黑子打交道,有了感情啊!我去问卜师傅:"别杀黑子,给卖了吧!"卜师傅说:"猪是世间一道菜,早晚躲不过挨一刀。干校这一批结束了,下一批不知是哪个单位来。你别说傻话了,咱养的猪咱们吃。"这么善良的黑子要被杀死了,太惨了!更想不到的是发生了一个奇怪现象:肥猪黑子忽然不吃不喝了,靠在猪圈墙角低着头不声不响,一动也不动。它闹情绪了,它有预感了,它在绝食抗议了。我为这事难受了几天。果然在一个黑乎乎的早晨,卜师傅请来一位农民杀猪能手,就听见黑子一声震心的尖叫。我不敢出门,扒开门缝瞧:那位老乡抓住猪后腿,猪失去平衡立刻倒下了。人们七手八脚把肥猪捆上,穿上一根大木杠子,抬到大石板桌上,杀猪人拿起刀……我不忍看了,闭上眼,只听”吱!吱!吱……"惊天动地大叫呀!大盆的血水,肥猪黑子做了刀下菜了。红烧肉、米粉肉、骨头汤等等,大家吃得好开心呀!我路过猪圈,空空的,想着黑子,一口也吃不下去,不知怎么从心里要呕吐。卜师傅说:"谁让你扒着门缝看的?要不怎么天不亮杀猪哪,就为了让人?" 干校要撤销了,食堂天天吃好的改善生活。卜师傅对我说:"老黄今天又立了功,抓来一只黄鼠狼。扒了皮配好作料,还放了一块牛肉,做了一碗香喷喷的红烧黄鼠狼肉,一点也不腥不臭”可是我也一口没吃。
老黄立了功,显得很高兴。更是一步也不离开我了,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有意逗它玩儿,故意甩掉它,走进卜师傅屋门,不让它进去,把门关上,我从后窗跳出去,谁知道我刚刚落地,却看见老黄又蹲在窗外等着我了……又发生了奇怪的事情:长期跟我亲热陪我度过患难的老黄不愿意理我了,也不愿吃食了。好一阵看不见它了,我到处找它。啊!它也像肥猪黑子那样躲在猪圈墙角一动不动。这是怎么回事呀?生病了?我叫它,它缩成一团不出来,我跳进猪圈蹲在它身边看看。唉!它在流泪了,我也流了泪……它趴着不动,也不吐舌头舐我了,更不会跳起来扑我了。我摸摸它说”老黄,你怎么了?病了?生我气了?你在想肥猪黑子吧……"老黄没有一点反应,我心里真难受!它也绝食了;好几天不吃不喝,衰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卧在墙角,低着头,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了。我端着半碗饭去喂它,对它说:"老黄,你吃吧。"它拼出全力用鼻子闻闻又趴下了。老黄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我非常难过,回到屋里躺在铺上半宿睡不着觉……清早起来,我头一件事就是去看老黄,迎面就看见卜师傅,他告诉我说:"昨天夜里把老黄给杀了。杀狗本来是先打懵了再杀,可是老黄已经饿得半死了,没有受一棍苦就杀了。今天炖狗肉。"我当时就忍不住哭了!老黄通人性,它知道自己要被杀了,它和黑子一样,也是在绝食抗议啊!我不敢叫人看见我哭,卜师傅理解我,让我在他们大师傅屋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我永生永世也不能忘记老黄在我最苦难的时候给我的温暖,给我精神上的支持!我从此以后再也不吃狗肉。我从小就演过《义犬救主》、《黑狗告状》这样的我,我现在才知道,才相信,狗是真有感情的。
这个给人无限烦恼和不幸的五七干校结束了,我被分配回北京参加无限期的深挖防空洞战战备组。我对1968年的干校生活满怀怨愤,可是我一直没有忘记憨厚的肥猪黑子和有深情厚谊的义犬老黄对我来说,它是我的恩犬。比那些专门整人的也叫"人"的东西高贵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