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麦哨
“到清明,吹麦哨”,这是小李庄人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麦哨是用麦管子做的。到了清明,麦苗一个劲地拔节,青乌乌,绿苍苍,齐膝盖高,一片连着一片,一直连到天边。这时你在田埂上走,细长的麦叶会拉扯你的衣裤,淡青的麦芒会触摸你的手。它们跟你亲近,你自然会注意起它们。你一注意它们,你可能就想到了麦哨,做一根麦哨吹吹。
做麦哨很简单。
随手从田边拔一根麦莛,剥掉皮,两端掐去,留一个节巴,用指甲在麦管的中间轻轻一划,划出一道细细的缝道,用唾味润一下,一支麦哨就做好了。
吹麦哨就是吹麦管的顶端。当你将一股憋足的气吹进去,麦管上那道划破的缝道就会发出细碎的颤动,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就从管子里冲出。麦哨的声音很好听,它虽然不像笛子二胡,能变出很多花样来,但清越,明亮,潮润润的,这时你闭上眼睛,包你面前满是麦苗、菜花、绿草、细柳,以及清凌凌的河水、黑油油的田地。麦哨的鸣声小鸟似地飞到空中,它能把本来就很蓝的天空变得更蓝,它能让本来就很轻软的风变得更软。最常吹麦哨的是放牛的孩子。放牛的孩子骑在牛背上吹麦哨,牛“咕吱咕吱”啃青草的声音就成了它的伴奏。有时几个放学的孩子做了麦哨比着吹,那声音此起彼伏,曲曲折折,盘旋缭绕,热闹极了。大人很少吹麦哨,大人不光不吹,而且看到小孩掐麦莛做麦哨会吹胡子瞪眼:“不许作孽呀。掐一根麦子,我要得才队长扣你家工分!”
到了清明,雨水就多,天说阴就阴,一阴下来,就飘起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绣花针,像粉,下得天地朦朦胧胧,一两个时辰下下来,地上湿淋淋的,浇过油一样。雨是不知不觉停住的,雨一停,云化开,太阳就暖暖地出来了。这时麦田里绿汪汪,油菜花黄灿灿,青草尖上顶着水珠,耕过的大田里一波一浪的泥块黑亮亮的,抓一把,能挤出油。两三天太阳一晒,桑树田里细小的嫩叶开始变大,鲜翠得近乎透明;荒岗坡坎上的野枸杞抽出柔嫩的枝条,枝条上缀满了叶子,叶子碎碎小小,翠玉似的。最热闹的是那野地,灯笼草长高了,细细的腰身在风中摇晃;荠草花开满了,一丛丛,白生生,开花早的都已结籽;蒲公英的一片片大叶子一个劲地往四周伸展,叶子中间的花苞微微绽开,露出一点点灿烂的金黄……
到了清明,小李庄的妇女们都喜欢往头上插戴些什么。姑娘小媳妇们是栀枝花,茉莉花,野菊,紫星星,五花八门的,什么香什么好看就戴什么,全由着性子。上一点岁数的戴花少,多数在头上簪一绺柳叶。柳叶青青,用铁丝发夹别着,也很耐看。柳叶避邪,柳叶保平安。也有老来俏戴花的,但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用针别在胸口对襟子的纽扣上。
清明是鬼节。小李庄后面的黄泥岗子虽说长庄稼不行,但依山临水,坐北朝南,却是一块风水宝地,城里不少人家到这里择阴宅。“文革”开始后,城里人来上坟,都是悄悄的,鬼鬼祟祟的,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遇到人,头总低下,目光里有若干规避的成分。小李支离破碎的孩子都巴望清明,清明一到,城里人就要来上坟,纸钱烧起来,火苗跳跃,黑灰飞飞,很好玩。除了好玩,还有吃的。上坟总不会空手吧,主家总要带些供品,大京果呀,桃酥呀,刚脐子呀,糖块呀,都是香喷喷甜咪咪的。这些宝贝,小李庄的孩子们除了偶尔在镇上供销社玻璃柜里看到过,平时绝对不可能吃到。城里人把它们用盘子碟子装上,供在坟前,烧过纸,磕过头,就对围在周围口水拉拉的孩子们说:“好了,都拿去吃吧。”孩子们立刻一哄而上,争抢起来。也有小气的城里人,上完坟,包包扎扎将供品带回,孩子们就很失望,失望之后接下来愤怒,于是待坟主一走,呼啸而上,踢掉坟上的帽子,扳倒坟前的石碑,再一人往坟头上撒一泡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