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哨,已远去
有一种尖锐的痛,要穿越多少光阴,才不会被复制在同样的情景中?
麦哨,你的清悦,你的明丽,你的婉转与悠扬,与那个骑在牛背上,从菜花深处晃晃荡荡出来的男孩,几时敲醒了我的梦,我儿时的梦!
又是油菜花开的时候,一片片的金黄,一块块翠绿,散落在房前屋后,交织着乡村四月的彩锦。没有人告诉我,你会从哪片菜花中走来!四月,青葱欲滴。
已记不得你的大名,只记得你的小名,二小,没有比这再普通的名字了。你总穿着哥哥的旧衣,甚至补丁上还缀着补丁。你瘦长的手臂,会露出长长的一截,像现时的一种流行,七分袖。你的家里总是很穷,父母的劳力,总赚不到全家人的消费。你总是挨饿,蚕豆还是瘪的,青涩的,你就偷着剥开了,吞下去。一次,你带着一群孩子,在生产队里的蚕豆田里,偷吃蚕豆,被队里的干部发现了。把你们关在大场的院子里,干部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每个孩子,吃了多少粒蚕豆,就自摘多少根头发!你们也都只是八九岁的一群孩子,可干部的话,那是违抗不了的,每个家长也不能说情。你们每个人都自摘了头发,小伙伴们哇哇地哭了起来,你没有。你摘了两根,牙咧了一下,眼圈里有着泪,没落下来。后来的许多根,你越发的摘得狠,甚至多出了你吃的豆夹数。你说:让我摘吧,是我带他们去的。到后来,那个心狠的干部也软了,不要孩子再摘了。场院里,有许多大人和小孩。大人说:二小,人小志气不小。小孩子,便一个个尊你为司令了,尽管这个司令不光彩,是“胡司令”,那时正是样板戏的年代,没别的司令,你就做上了。
“胡司令”没有大肚子,也没几条枪,可和相邻生产队的孩子打起仗来,还是赢的多。这多仗着司令的小小智慧。胡司令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放牛、打猪草,拾棉花、捡棉花,到地里帮大人做做,多挣些工分。甚至,在莳秧时,霸霸行子,插一个头,再去抢第二行。
烈日中,不戴帽子,有帽子没沿,你说不如不要戴,你把妈妈给的,没檐,下搭拉着的帽子,扔了老远。然而,扑通,跳进河里,钻氽子。一会儿拎上来,一条甩着尾巴的鱼。满脸的水珠,湿漉漉的头,脸上的水还没抹干,眼睛还没睁开,就喊:“二丫,拿鱼,抓住了!”而岸上的我,总是胆小,不敢抓,看着鱼,几蹦蹦又到水里去了。你又钻下水去,再上来,又是一条:“二丫回去拿个兜来!”我不敢怠慢,马上拿了来,不到半天的功夫,午餐的鱼便有了。可你家连煮鱼的油都没有,就在我家煮了吃,妈妈总是细心的留点,给你带回去吃。一个夏天过去,二小的光溜溜的背像上了一层深色的釉。
总是像大人样忙碌,又总是挨饿的二小,长得细细长长,脖子像瘦得撑不住脑袋。两只眼睛,却分外的大而清澈。上课总是迟到,总听到你在别人开始听课时,在门口抽着鼻涕,喊:“报到!”在大家的注目礼中,你嗒啦着鞋子,从教室里穿过。而在考试时,你的成绩总在前几名。这使得你那个有着金鱼眼的父亲,胸部挺直了些。
清明过后,麦开始拔节了。油菜花也在一夜之间,袅袅婷婷的了。二小的麦哨,在这个时候,和着燕子的呢喃,春天的鸟鸣,在菜花深处响起来。村里的男孩子,几乎都会做麦哨,把青嫩的麦杆,掐短,放在嘴里,嘹亮的声音就响起来。而二小做的麦哨,总是最响的,有点尖锐,还带着变调,像歌样动听。远远地从田野深处就飘来了。
二小走时,只有十岁。也是清明时节,家家吃圆子。那天放学回来,听大人说,二小的姑妈送来圆子,他吃圆子时,急了,噎死了。
二小被破苇席卷了,埋在河边的芦苇下,来年的那片芦叶长得格外肥阔,可谁都没有去摘一片,鸟儿停翅在上面,而后,婉转的鸣叫着,穿过麦田,散落着,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