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开时

 

    年初一,我去爬故乡最高的南山,从来都没到过那山顶,小时候日日昂望,云开雾散时也不见有何峥嵘。那年月玩野了,故乡的每一处山水都去过,或放牧或去采蘑菇,但唯有那最高的南山的山顶,一直未曾留下过我的足迹,也一直渐成一个神秘的所在。

   

    南山离村子三里路,半山腰上建有一八角形凉亭,一条不知年代的青石官道绕山而去。传说明朝侗族起义领袖林宽,带兵三千,在此倒插三棵红枫,然后一路向北,使故乡更凭添了无数的传奇。如今依然可见的是那不落叶的红枫,长成参天古木,人却已早归于尘土了。

   

    习惯独自一人,带上一瓶滋润的水和一本雪莱的诗集,去野地里散步,因为清静才会使我的心境一览无余地缤纷。在孤独和寂寞之间,我更易发现身边的事物善良或丑陋。

   

    磋跎而上,数着青石的完整和残缺,我突然想起人世里的一些酸甜, 它们静静地沉浸在岁月的年轮里,悄然地可以捉摸。路边的小草很稀少,一些地衣浅铺在岩石与泥土间,因为在地表而显得冷清和潮湿,阳光在树木之外,阳光永远只亲近那些向上生长的追求。

   

    这是草的宿命,也许在高处,在缺氧的树梢之上,草就会蓬勃的发育吧!

   

    八角亭也已经老掉了,在我来时,荒陌里已更多了一些坠落的瓦片,我走过去,不经意地把它们踩在脚下,发出一种斩钉截铁的声音,刺穿了我的五官。端坐片刻,竟不想去眺望远处的村落和山水了,我也仿若一幢年久失修的木楼,被风雨雕刻。

   

    一些虫子从衰草里爬出来,力图去到有阳光照耀的地方,我看见我斜长的身影,遮住了它们的去路,使它们感到害怕和伤感。无能为力的是我而不是它们,我想,它们完全可以把这有温度的影子当作生活的腹地,而我的腹地呢?在脚下还是在上面?

    

    整个山体都沉浸一种春天来临时的幻想里,觅食的红鸟也悄无声息地打量着我这个陌生的人。一些光线在摇晃,斑斑点点的,有时发出一些水晶样的光,反射在我的眼里。我突然就想起蝴蝶,由远及近地飞来,停歇在我的头颅上,撒播着一些花粉。

   

    童年也向往的南山,而今不是荒凉而更多一种饱满了,那山顶的神秘可否也如收支的生命,猜得透或猜不透呢?没有路向上,我看见峥嵘的石灰岩层有锈痕的水体滴落,也有飞鸟的巢和白色的鸟粪,已经很象是一幅梵高的油画了。

   

    呆上三小时,我只读了一首雪莱写给念慈的诗,蔷薇曾点缀在地中海那断碑残桓的墓园里,几个世纪后依然进入我的内心。山顶的神秘也许根本就是一个虚无,一切的美丽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得以开放的,而真理永存。

   

    很晚的时候,我再次留下那未了的心愿走向乡村,那高大的红枫依旧带着血与火的歌声站成一道风景,从我的身边走来又远去。我发现回来的路边,油菜花原来已开了,淡淡地散发出来一种芬芳,却在我去南山的路上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