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

    我奔跑着,奔向那飘落地面的花朵,洁白芬芳的花朵在阳光下召唤着我。我加快了速度,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不真实,却不愿放弃。我张开了双臂自由的旋转,然后向地面倒去,倒向满地的白花中,小小的晕眩将飘向我的白花放大再放大,大而饱满的花瓣甘甜爽口,一股植物特有的清香瞬息将我充满。。。有嘈杂的人声在院外响起,我摇头,不愿意就这么醒来,执拗的闭着眼想继续我的美梦,但所有的美好都是转瞬即逝,于是我在这个清晨开始惆怅,我为梦中的刺槐花而惆怅,我明白它们连同我的童年一起逝去了。

  记忆里的第一次忧伤,发生在幼儿园毕业的那个初秋。依然酷热的天气促使父亲带我去湖中游泳,在夕阳中,我忽然看到树丛里跳出几点美丽的金黄色,那是刺槐的叶片,贪看它们的当,我跌入了一种情绪,那时我还找不出词来形容它,只是心中难过的想流泪。我将脸贴在父亲的背上,自行车的轮子嘎嘎的响着,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寒冷。我知道,我最爱的暑假行将结束。

  刺槐树是我童年记忆中唯一的树,大概是我们那个城市也被称做槐乡的缘故。所有的道路旁都有它们的身影,五月的花期,满城溢香,微风撩过,拂落片片白花胜雪。我很难将刺槐花从我的记忆中剔除,甚至还将它们夸张到难与现实吻合的地步,那个梦,便是很好的证明。

  所有我爱过的人,几乎都能和刺槐树扯上关系。我的姥姥,一个热爱大自然的人,从旧社会过来,很懂得珍惜生活。一年四季,总会挑选合适的日子带我们去乡下玩耍,顺便采摘一些野菜回来为我们做出美味。印象里最好吃的莫过于槐花了,初夏的时节,姥姥提上篮子带着我们到郊外去,用带钩子的长竹竿钩下串串刺槐花,香甜的味道常常引的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摘下来就直接放入嘴中咀嚼。回到家中,姥姥用清水将槐花淘洗干净后用面裹上,再放到锅上清蒸,不一会儿,阵阵的香气就会充满整个房间。

  记得有一次,我们全家在吃蒸槐花。隔壁院子的一个女人来我们楼上串门,闻到香气后就站在我家窗外向室内观望,姥姥问她吃饭没,她回答说看我们家吃的那么香她就饿了。好客的姥姥赶忙将她拉入屋里给她盛了一大碗,她倒也不客气,吃了一碗后又自顾的盛了一碗。姥姥始终开心的看着她吃,只有我不停的冲那女人翻白眼。哼,把我第二顿都给吃没了,要知道第一顿吃不完的蒸槐花留到下顿的时候用油炒成金黄是多么的美味啊!

  刺槐树除了每年初夏带给我们一次美餐的享受外,还会给我们提供好吃的槐花蜜。一到季节,我乡下的舅姥爷便会提上几桶蜂蜜来送给我们。他是个养蜂人,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每一次我都会掀开瓶盖先饱闻一番,体验下什么叫陶醉。以至于长大后我买蜂蜜总会寻找刺槐花蜜,但却很难再品尝出那股清幽的花香。

  我不知道成长的过程是在得到还是在失去,如果是得到,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回忆过往呢?我最初的忧伤从刺槐树变的绚烂的叶片而起,而我挥之不去的愁绪也总和刺槐树相关。幼年学画,偶然从父亲的书架上翻到一本《树的画法》,我不知道那个作者为了什么,所列举的画都是枯树,而那些树我一眼就看出了是冬日里的刺槐树。长大后,在朋友们陆续离开我们那个城市以后的一个冬天,我和一个朋友骑车到了郊外,那一天,天空里出现了奇怪到我永难忘却的色彩,而在那片天空下还演绎出一段亦真亦幻的画面。我们坐在蜿蜒的清水河畔,枯黄的野草绵绵不尽,河对岸是残破的古城墙,上面有成片的刺槐树。裸露的树干在夕阳的衬托下成为一个个剪影,倾诉着无尽的寂寥,和那本《树的画法》给予我的最初震颤竟然一致,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明白那是个多么棒的画家。

  朋友和我静静的注视着远方,一只灰喜鹊翩然而至落在一棵树上,然后陆续的那棵树上开始站满了他的同类,带来了些须的热闹。又忽然间,一只鸟呱叫一声缓缓的挥动翅膀飞走了。我们有些愕然,猜测着剩余的鸟的动向。良久,它们依然在树上欢跳着,我们开始下结论,那个群体并不会为了一只的走掉而分散。然而我们的结论有些早了,也许是我们的愿望有些过于美好了。在夕阳将逝的一瞬间,那些鸟如同来般又霎时消失个干净。那些寂寞的刺槐树影更黑了,我感觉到了朋友的伤感,自己也第一次体会到别离的滋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谁可以陪伴谁到永久,我们今日的相聚也许就是为了他日的分离。

  如今,我也离开了生养我的城市,离开了朝夕相伴的刺槐树。我现在生活的地方,很难觅到它们的身影,我能做到的仅是在梦里夸大它们,在静夜里将它们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