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是人的本能，盲人画画是人的权利

说起绘画艺术来，许多人都说：画画是视觉艺术。确实，绘画艺术作品的创造靠直觉和直观，但人们往往把这直观的“观”简单地理解为是视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直观”不仅包括眼睛“看”这种“观”，而且包括远远超过这种意义的深刻认识。“观”这个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其意义是繁多的，但是，有几层意义，是值得特别重视的。在《说文解字》中，释“观”为“谛视也”。“谛”则释为“审”。就是说，这种“观”不是一般的看，它要达到的目的，也不是一般所要达到的目的。这在《易传》中，更明确地指出：“常事曰视，非常曰观”。老子在《道德经》中所用之“观”，正是在这种“非常”的意义上。“道可道，非常道”。其所指是，“道”乃“非常”，不可言说。虽然不可言说，但却可以“观”。因此，“直观”就中国传统文化而言，必须从超越眼睛看这种意义上去领会，才能进入事情的本质。

其实，人了解信息和掌握信息是有很多渠道的，人的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的互用就足以证明了这一点。当然，眼睛是最便捷获得信息的渠道之一，但并不是唯一。著名科学家钱学森教授说：“有的人与常人不同的实践，也就有一种特别的思维，他能处理普通人扔掉的信息”。每当我带着盲人绘画班的学生去公园、郊外去写生花卉时，盲人学生都能用手辩认出红花、蓝花、白花……这是因为不同色彩的花朵在光波传递温度上有一点点差别，而使盲人认出它们的颜色，这叫以手代目；每当我带着盲人学生去树林中画树时，总会有盲人对我说：“这有一只美丽的小虫站在树叶上”，我看了半天都没看见，于是盲人拉着我朝他嗅到气味的方向走去，把树叶一翻开，原来漂亮的小虫就在我们身边，我却看不到。然而，盲人“以鼻代目”却看到了并在地上画给我看“它是园形的，红色的，然后，在红色的园中有规律的点上七个黑点”此时，七星螵虫活灵活现的展示在我眼前；每当我带着盲人学生到山里去画大山时，盲人学生通过双耳听山中的回音，从而观察出山的近远、大小、多少并画出来。这叫做以耳代目。这就是普通人扔掉的信息，即认定没有眼睛观察就无法做画的道理。

从远古记载的所有资料中，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在人类还没有创造出文字之前人类就用绘画、舞蹈等进行交流，这就是与人类“象思维”有关的形象思维的问题。是的，“象思维”乃是人生来的一种本能，一种本原性的思维。只是这种“本能”或“本原”在概念思维占统治地位，或者说概念思维成为思维“常态”之后，人的这种“本能”或“本原”就经常被遮蔽或被抑制，久而久之甚至有所退化。例如，传统中国文人，许多人都是琴、棋、书、画四样都会的，至少精通书法、会作诗。但是，现在，就是从中文系毕业，从事文化或文艺事业的人，不用说琴、棋、书、画中四种都会，就是能作诗的，又有几个？在这里，确实可用老子的名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来解释这种“退化”现象。老子批评的“学”，在春秋末期，主要是指儒家为代表的“礼乐”文化。“礼”之“明份”，“乐”之“合同”，无论是作为理论规定，还是作为治国的典章制度，都是一种理性化的表现。从思维方式上看，也是强化概念思维的表现。为什么“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就在于作为“礼乐”的“学”，在概念思维的框架里出现僵化，从而使显示宇宙万物一体相通的“道”受“损”，即出现堵塞。现代人，其所以缺乏象思维，正是这种在概念思维框架中所显示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从现代脑科学的意义上看，用《数字化生存》的作者尼葛洛庞蒂的话来说，就是只用左脑而使右脑萎缩。

但是人们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右脑萎缩的可怕性，有些人反而指责别人对右脑的开发，对人的潜能挖掘，诸如：绘画艺术又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双眼是不可能画画的。

我为能教盲人画画而感到幸福，我每教盲人学画画一次、我每带盲人到大海去体验生活一次、我每跟盲人爬上高山之峰一次，都使我加深了对“人是万物之灵长”的认识。残疾人有器官代偿功能，也就是人的六根互用。世界上几乎没有单一属性的事物，也就是说：各种客观事物都具有两个以上的多个属性。盲人在画汽车时就必须要主动地对汽车进行观察。汽车的大小、形状、颜色、声音、气味等都是它的属性。而人们的感觉也不是单一的而是多途径的、立体的，如视觉能感觉汽车的大小、形状等属性；听觉能感受汽车的声音等属性；嗅觉能感受汽车的气味等属性……人的身体是一个高级的统一整体，各种感觉器官在神经中枢的指挥下能相互协调，相互配合，达到感知目的。当某一感觉通道出现障碍，部分丧失或完全丧失功能时，其它感官都能自动拓宽或延伸自己的“工作职责”，以代偿丧失功能的感官，如盲人虽然不能直接观察到汽车的大小、形状、颜色，但凭听觉也可以判断“汽车来了”，并通过分析汽车声音的细微变化，还可以感知汽车的大小、载重的多少以及离自己远近等等。这就是听觉功能的拓宽和延伸而形成的代偿作用。盲人画家丽莎就是在学校和她丈夫协助下，利用特别的电脑器材来吸收绘画技巧，丽莎主要凭借听觉及“想像力”去揣摩画中的汽车、画中人物的造型及表情并凭着非常弱的视力画出不少经典佳作。

据测试发现，盲人对微弱声波的感应能力，对人的语音的辩别能力，对混合声响中的某单一声音信号的选择跟踪能力都比正常人高些。另外，盲人还可以通过对模型的触摸以及别人的讲解和分析，从而，就能知到各种汽车的形状，用嗅觉去分辩颜色，这叫做“以手代目”，“以鼻代目”因此，听觉、嗅觉、触觉成了盲人重要的近距离感觉。正常人指尖的感觉阈限值为2.2——3.0mm，而经过长期“摸读盲文”训练的盲人却能达到1.5mm，个别人竟达到1mm。另外，嗅觉和味觉在盲人认识客观事物和进行生活实践及社会实践中发挥着特殊作用，也能代偿部分视觉功能，盲人正是通过手的触觉、鼻子的嗅觉，从而十分精确地了解到赏心只有三两枝的梅花、桃花，并用中国写意画的方式栩栩如生的表达出来。他们在我的指导下，用手去触摸我制作出的图形及实物，组成构图熟记于心，用鼻子去分别不同的色彩，用听觉去捕捉一种氛围、一种意境，并把了解到的的所有信息通过毛笔的提按、大小、粗细、干湿的点、线、面转换为写意画，活生生的再现在人们的眼前，如盲人画家沈冰山的写意画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时，王个移、肖淑芳等我国著名画家看后都称之为“奇迹”，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著名画家梁树年即兴赋诗，并用书法的形式写好赠送盲人画家沈冰山：左丘失明成国语，未闻失明有画家。忘形得意心凭手，运笔茫然锥画沙。听到窗前垂瓜豆，梦观水里戏鱼鸭。前生莫非真八大，况我目明愧逊嗟。难怪有人说：“这是创造奇迹。”其实中国的毛笔和宣纸就特别的神奇，只要用心去画就可以听到画的节奏声，听到大小形状的用笔之声和干湿浓淡之声来，因为中国宣纸特别吸水，中国的毛笔特别有弹性，使触觉敏感的盲人“以手代目”，使听力发达的盲人以耳代目，从而明显的感知到毛笔的力度、长短、构图……盲人又通过发达的嗅觉用鼻子去掌握到墨的浓淡分出了墨的五彩来。盲人画画往往是不可重复，故全都是一气呵成，“神运十足”。因此，其画面非常的气韵生动，充分展示了中国的写意画之博大精深，当院英，画完几株凌云的竹子后并题上一首对联“未出土前先有节，凌云之后总无心”，一种美好的意境跃然纸上。当美国夏威夷大学美术系主任尹娃，亲眼看完盲人院英画竹的全过程之后惊呼“神了”，当场用高价购买此画，拿回学校作永久性收藏。

以上事实足以说明绘画是人的本能，盲人也是人，也一样有公民的权利；一样有追求发展的权利；一样有从事社会文化艺术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