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下了火车,一眼便看见一个身影
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向我走来——我的。他不停的推开周围乱挤的人,远远的冲我招手。好不容易,他走近了,我不禁有些惊觉他的变化。短短的半年里,他退休了,却瘦了不少,肚子已经没了,脸颊有些凹了进去,头发也白了好多,背微微的驼着。他,早就不是我印象里那个刚硬的说一不二的人,已然成了一个垂垂老人了。我不自觉的有些惘然。
我和他的关系从来不好,我们之间说的话也向来很简单。小的时候,他总是很忙。他是搞电的,他乐于帮很多人修乱七八糟的电器,几乎花掉了所有的时间。但他却吝于花一点时间在我身上。他从来没有纵容过我什么,也很少同我嬉戏玩耍。那种父子手拉手满头大汗的玩耍过后回家的温情场面,一次都没有过。小时候,我还是一个极爱哭的孩子,被别人欺负了或是被幼儿园老师骂了,就会哭个淅沥哗啦。母亲总是把我抱在怀里,柔声轻语的哄着我。而他却一见到我哭的样子,就板着脸喝道:“哭什么哭,男人从来不流泪的,真娇气!”而幼时的我也就真的马上不哭了——被吓到的。在我印象里,他还是一个抠门的人,是绝对的抠门。家里条件并不差,但无论我要买什么,假使是玩具的话,即使百般央求,在他那里肯定是行不通的;而上音乐用的口琴上美术用的水彩毛笔,他也说家里有旧的何必买新的。因此我总是玩过了时的玩具,吹他用过的老式口琴,用那种掉了毛的笔写字,理所当然的我成了同学嘲笑的对象。对着这样的,即使是小孩子心里也会产生一种叫作怨恨的感情。那时候,我就想我一定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要不然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渐渐的,我越来越讨厌他,躲着他。我只对母亲撒娇,我在她怀里玩笑胡闹。但对于,却始终冷淡。他偶尔的一两次想要抱抱我,我总是慌忙的逃开。我们两个的距离,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
十四五岁的时候,长大了一些,个子已经和差不多高了。那个年纪,总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了,已经成了一个男人,对于家中的另外一个男人――,也就少了应该的尊重的。或许是脾气太像的缘故,我们两个常常的吵架。有的时候,根本不为什么,就能够吵得天翻地覆。少年时候,我的叛逆与忤逆,是罕见的。那个时候,为一点小事我就很容易的暴怒发脾气,母亲通常能忍了气过去,而他从来不容我这样的。他总是用很大的声音来对我吼,而我就用更大的还正在变声的男孩子尖细嗓音吼回去。两个人脾气都暴,是注定要出问题的。有一次,惹急了他,他冲过来狠狠的踢了我几脚。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挨着他打,冷冷的望着他。他打过之后,反常的什么都没说,低了头转身去干别的了,只是他的手一直在斗。我眼里看着,知道那是被我气的,心里没有因为挨打而生气反而有点战胜什么的骄傲。
叛逆的青春期,我是把他当作敌人一般的来战斗的,我总是顶撞他,有时候明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却故意的逆着来。他对我总是很无奈的,但在我面前却表现的很刚硬。我们两个的脾气都太倔了,彼此都不肯先低头,因此也造成了我们之间距离越来越大。到了后来,我们索性都不再说话。母亲在我们两个之间总是左右为难。一个是儿子,一个是丈夫,她一直努力的在这两个人中间奔走,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但结果却常常让她失望。饭桌上的冰冷空气,我们擦身而过却能够不发一语,这样的事,常常让她心碎。但在当时,我却愚蠢的因为怄气而忽略了深爱着自己的母亲。
后来上了大学,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也总是母亲接的,絮絮叨叨的说不完的牵挂,而他,却总是在母亲的百般催促下才慢吞吞的走来接电话。而真的拿起了听筒,两人却也常常无言,实是找不出话说。通常沉默的半饷后,他来一句要注意身体,我恩恩的答应完,然后继续的沉默。这种时候,我就想或许他还是爱我的,只是含蓄的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爱,掩的太深了,就常常让人误解,在家的时候察觉不到,而到了离家千里外的地方,却体味到了那份浓浓的温暖。
………
不顾我的推辞就拿过了我手里的行李包,然后大踏步的向前走去。我只得跟在他身后,好像童年他偶尔领着我上街的样子,只是不同的是,我不用再踉踉跄跄的半跑着才跟得上他,我也是迈着大步,和他一样。望着那个疾走的背影,那个曾经伟岸的像座山的——现在却白了头驼了背,老了。一瞬间,想起了他所有的好,眼睛有些湿,我很想哭出来,又忍住了。我,总要像说的一样,男人的泪──无论是苦是甜,总是不应该浅薄的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