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小菜园

 陕北人不会种菜,这对我父亲来说,可实实在在是个例外。父亲有小菜园已经10年了。

那是1980年,我们姊妹几个长大了,家里的地方不够住,父亲便在旧宅的旁边续建了3孔窑洞。新窑修成,拆除中间那道旧墙,小院忽然变成大院,门前顿觉宽阔起来。父亲看着,自言自语:"这院子宽宽展展,种些菜顶够一家人吃。"第二天早晨,他便一个人早早起来整地了。过了几天,这块地便有了埂,成了形,出落成一方方整齐的菜畦。

父亲的菜到底是怎样种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刚刚在远离家乡的一个地方工作,每次回家总见父亲佝偻着身子,在菜地里忙碌着。那顶被汗水濡染得黑黄的草帽下,遮盖着一张同草帽一样黧黑的沟壑纵横的脸;酷暑的熏蒸使那脸上挂着、流着、涌着,说不清是泉、是溪、是山洪的溽热的汗水。每当看见这种情形,我心里便一阵酸楚。然而,听见门响,父亲看见是我,便大喊:"春宁、敏延,你哥回来啦!"随着声音,流露出一种特殊的喜悦。那喜悦很特殊,我曾经用心揣摸,才发现那不仅仅是一个农民对在外面当干部的儿子的过分喜爱,还夹杂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佃农见到主人似的感情。这种感情自然是我不敢受用的。未等父亲吆喝完弟妹出来接我,我便连忙放下提包,进了菜园,笨手笨脚地拔草、打秧、提水。父亲看也不看,和我拉上一阵话,便说:"这些活儿歇歇耍耍就干完了,我正要歇一歇……"说着,便走出了菜园。父亲舍不得让我干活。他知道他不干了,我也就不干了。这点小动作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也正盼不得这样呢!于是,都出了菜园,喝水、抽烟、拉话,于是便到了天黑,倒头睡觉。第二天,我便拜访亲朋去了。

有时候,父亲也会叫我去干活。那是母亲不在家的时候,要抬大粪。每次,父亲总好像难为了我似的,让我站得远远的。他一个人掀开茅房的石板,提来粪桶,一勺一勺地把蝇蛆乱爬的大粪舀出来,灌进桶里,等到桶满了,才喊我拿棍子去抬。抬进菜园,又让我拿掉棍子,远远站开,他又一个人搬倒粪桶,倒出粪来,再撒上一层层黄土堆沤起来。每缸茅粪需三四次才能掏净,每次都是我立在一边,他自己干。有一次,我试图打破这种模式,没想到父亲竟发起脾气来,训斥我不懂事。我只好作罢。

也许是父亲的苦心感动了上帝,他那小小的菜园里总是长得蓬蓬勃勃。红的辣椒,紫的茄子,绿的小葱、韭菜,有青有红的西红柿,弯弯的豆角,肥硕的茴子白,嫩刺满身的黄瓜……把菜园装扮得像花园一样。这时候,父亲最高兴了,整天钻在菜园里不出来。吃饭了,母亲每喊一次,只见他"啊、啊"地应答着,总不见动身回家。直到喊过三四次,母亲也发起脾气来,才见他慢悠悠地拍打着一双泥手,从菜畦间站起来。

如果家里来了人,不管是亲是疏、是远是近、是大人是小孩,父亲都愿意把他的劳动果实拿出来分享。邻居来家闲坐,回家有一把菜的收获;村中小孩来玩,当时就有吃柿子、黄瓜的口福;谁家来了亲朋,桌上少了应时菜蔬,只要父亲知道了,就会派弟妹送去。若是自家来了客人,那就更不用说了,炒、拌、煎、烧,不一会便会端出一盘盘地道的农家鲜菜来。这时,他又会摸出一瓶酒,频频给你斟上。客人吃着、喝着、品味着,往往会发现有一道异常鲜嫩、特别入味的小菜,便赞不绝口地询问起来。父亲就说,这是黄瓜,并非什么稀罕东西。农家菜多,吃不完,就变着法儿,削了皮,挖了瓤儿,用鲜蒜、新姜、芝麻、细盐、香辣油拌了吃……客人要走了,父亲还会夺过提包,到地里摘上满满一包黄瓜、豆角、西红柿,硬塞到怀里,让他带回去尝尝。

这些年来,我回去得少了,不知道父亲的菜园是不是还是那样茂盛,但却时时得到父亲身体欠佳的消息。有一次,我将父亲接来看病,单位医务室的医生见了,悄悄问我在医院检查得怎么样,并对我说父亲脸色那么黑,会不会是癌症,报纸上曾经这么介绍过。然而,父亲没等医院检查完,便推说他在城里住不惯,匆匆忙忙地回家侍弄他的菜园去了。几天后,有人从家乡来,父亲竟捎来两块腌菜石;入冬后,又捎来几口袋白菜。不久,母亲来了,说了父亲不让告诉我的一件事。那是有一天父亲在菜园劳动时,忽然发昏跌倒,她连搀带拉才将父亲扶回家里,喂了许多药,才醒来。接着,便絮絮叨叨地说,村中的几位老人都殁了,蛮狗他奶奶是怎样殁的,月琴她伯是怎样殁的,六爷是怎样殁的……说着说着便掉下泪来。我听着,眼眶也湿漉漉的,心里难受极了。唉,我这个不孝的儿子,怎么就没有想到人就会老呢?唉,我真该经常回去看看。

母亲走后,冬天过去了,春天完了,转眼已是初夏了,我还没有回去。我不知道父亲那片菜园是否还像往年那么茂盛,父亲是否还会像往年那样迎接我呢?我真想回去看看,真想再尝尝父亲在他那个小菜园里亲手种的菜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