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菜园
父亲在新翻的地里来回地走,不干不湿的新土松软得如同一层海绵。父亲步履蹒跚,我在心里笑他学走模特步。是的,父亲这时候是一个神气十足的模特儿,充满了自豪和炫耀,这脚下平整而松软的土地就是它展示的新装。
这里原是一片坡地,父亲吆喝着牛,用犁和铁耖让它变得平坦。父亲扛着犁牵着牛来到这里时,心里就像一个远见卓识的服装设计师一样,在构思着如何裁剪,如何拼凑搭配。父亲用牛和犁作针线对它进行缝缝补补,又用铁耖当熨斗不断把它熨平。父亲俨然是一位巧夺天工的大师,让一片凹凸不平的坡地变成待播的园田。
父亲具有点石成金的魔法,他一边把牛鞭甩得噼啪作响,一边还不断的吆喝着老牛,仿佛举着点石成金的魔棒儿在念着咒语。在旁人看来凹凸不平的荒坡,父亲在心里早就描绘成了一片菜地,那里葱蒜在很响地拔节,芫荽默默地散发着幽香……
蚯蚓在新翻的土上蠕蠕地爬动,晒着太阳。父亲不忍心踩上它们,捧一抔土盖上它们,好让它们尽快回归到土里。我心里想,其实父亲又何尝不是一条蚯蚓呢,一条在土里耕耕耙耙的老蚯蚓。也许不知何年何月,也同这蚯蚓一样钻进土里。太阳默默地晒着这一畦地,泥土的芳香和着蚯蚓的体液和着父亲的汗水蒸腾上升,随风飘散,这是乡村特有的令我感到亲切熟稔的气息。
父亲要我和他一起挑沤好的火土粪肥上菜地。粪肥堆距菜地有一里之遥,我说,用独轮车推吧。父亲说,用粪筐挑。我说,用独轮车推省力气些。父亲说,人欺地,地欺人,偷懒取巧菜就不长。我拗不过他,只得随他一起用肩挑。八九十斤的担子把我细嫩的肩压得生疼,汗水顺着眼镜架淌。父亲来来去去一阵风,他的肩虽瘦得皮包骨却硬而有力。我想,不是父亲思想不开通,恐怕是他骨子里的一种对土地的膜拜和尊重。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值得褒扬的农民意识。
傍晚的炊烟在落日的余辉里四处飘荡,母亲在山岭上喊我们吃饭。父亲牵着老牛,扶上犁耖,仿佛在对它们说:老伙计,辛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