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菜园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都五十多岁了,全家六口人的地,按说也该够他种的,但他却不满足。在一次捏了烟袋凝目蹙眉猛抽一气旱烟之后,他决定把后院的几棵长得不成气候的橘树杏树伐去,辟一片菜园出来,种些时鲜蔬果。

  有了菜园,父亲的劳动就更繁重了。每天黄昏,从地里归来,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侍弄菜园。菜园的菜很丰富,半亩大的地,父亲竟把里面塞满了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等十数种菜。菜园刚辟出来的时候,整个的景象并不好看,菜苗稀疏焦黄,犹如初生婴儿头上的毛发。但父亲并不因此而轻慢它,反而更为勤谨地为它松土,间苗,除虫。也许是为父亲的诚心所感,大约园子辟出半月,竟连续来了两三场丰润的春雨,催得所有的幼苗虎虎势势生长起来。

  菜园绿了,麻烦事就跟着来。顽皮的鸡们,只要避了人的眼目,就窜进园子肆意糟蹋。那一段日子,父亲待鸡就像不共戴天的仇人,青着脸,见着就赶,就打。他一面私下责备自己的失职,一面疼惜地把压倒的幼苗一一扶起。大约两天的功夫,父亲在菜园边上织起一圈细密牢实的篱笆。鸡们再不能进去了,鬼鬼祟祟绕篱笆徘徊,父亲呢,就像一只用翅翼牢牢护住鸡仔的母鸡,衔了管烟,得意而满足地笑。

菜园产菜量大,自家吃不完,父亲就送一些给邻人。多年以后,我进了城,安了家,父亲每一次从乡下来,都给我捎一袋园子里出的菜。这时候的父亲,已是六十好几的人了,脸上布满了纵横如沟壑的皱纹,背也伛得厉害。面对日渐衰老的父亲,我心里涌起无限的感激和酸楚。我握着父亲的手,劝他别再种地,快与母亲搬来城里同我们一起住罢。父亲的脸上就有了笑,说不种地了,你小子哪来吃这样鲜的蔬菜;再说,农人离了地,就如断了根的树苗子,能活多久?! 

 我知道自己永远犟不过父亲,他舍不得那块祖辈生养于斯劳作于斯的土地,更舍不得他精心侍弄了十余年的菜园。其实在我心底,也一直在记恋着这些,很多年的中秋,我都免不了赶回乡下,与父母姊妹相聚。在那月如银盘的夜晚,我们一家人坐在菜园的葡萄架下,品着园子里长成的菜肴,说一些关爱体恤的话儿,那种情景,那份温情,这一辈子无论到了何处,我都忘不了。

  现在,父亲仍在种他的地侍弄他的菜园,有时我免不了想:如果把父亲看作一名作家,六口人的地,该是他从事的一部不朽的长篇巨制;而那块半亩大的菜园,则是他颇为得意的一篇细致隽永的小品文。但父亲终究只是一位普通的农民,他下意识正在进行着的,不过是要把他子孙的根系,和着他的血与汗,一起深深植入那块坚硬的褐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