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树
我的母校厦门演武小学早年叫东沃小学,因旧校址是借用南普陀寺的,日日与青灯古佛为邻,校园的空气老飘忽着线香幽幽的芳馨,故又有“和尚小学”的称号。改革开放后,闽南佛学院复办,东沃小学迁址当年郑成功操练水师的演武池畔,故校址配了新校名也了结了那似佛非佛的缘分。某日陪友旧地重游,才发现老“东沃”面目全非,原来的教舍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佛学院错落有致的新屋宇。惟有院内一棵老龙眼树依旧碧绿,枝影中似乎还藏匿着学童的朗朗书声,摇曳的树冠欣然指点着旧址大致的方位。僧人在近乎脱胎换骨的营建中,却是那么用心的保留了这株垂垂老矣的果木,加上周遭寺墙院舍的呵护,让其安然无恙到如今,带给怀旧者一片昔日的阴凉。
可惜不是所有的老树都有那株老龙眼树的福分,家门口一株苍劲的赤桐就被14号台风拦腰砍断。每每看见那残存的树干再生无望,心头便隐隐作痛。不知它的树龄几多,只知我孩提时它就坐落在厦门大学老敬贤一的院落里,带刺的枝桠里开出蝶状的花,而且“群蝶相拥”,形成红高粱似的一丛丛,枝叶扶疏。离它丈把远是株白玉兰,感觉的小空间里悄然一个“红花不香,香花不红”的俗语写真。相处的日子久了,我发现人与鸟之间有显著的差异:花开时分,人们总是“闻香识花”,玉兰树下常常会有跃跃欲试的采花人,玉兰很讨女人喜欢,从十几岁的小女生到年逾古稀的老婆婆;而鸟儿则把赤桐当成聚会的乐园,清晨或傍晚,一种闽南话叫“网档仔”的黄羽雀儿在红色花从下,带刺的枝桠间,欢快的又唱又跳,惬意极了。校图书馆那儿也有几棵年轻的刺桐,但雀儿是偏爱这几棵老树的。几乎没有人愿意采摘这带刺的不香的暗红色的象玉雕高粱穗儿似的直挺挺的刺桐花,几乎没有发现鸟儿愿意多停留在叶片稠密枝桠模糊花儿细白而香浓的玉兰树上;人、鸟对树花的喜好竟是如此的泾渭分明。莫非无理的台风是一位莽撞的猪八戒,九钉耙乱舞,狂暴的将雀鸟们钟爱的老刺桐拦腰折断,而留下女人们钟爱的玉兰。台风走后的那个凄清的早晨,扑到地上的老刺桐周遭都是“网挡子”们的啾啾声,比往常尖细而急促;我举目四顾,却未发现鸟鸣何处,惟有满地残红拌着泥水一直飞溅到了白玉兰默然独立的膝下。此后的日子让人若有所失,无论是傍晚还是清晨,门口一下寂寞了许多……
离刺桐老者的故地数百米有一株亭亭玉立的树之美女,枝形妩媚,碧叶油亮,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芳名,问将起来,即便是我这个“树道主义者”也瞠目结舌。讨教多人,最后生物系曾教授指点,才获悉它叫“油梨”。这绿油油水灵灵的树姑娘挂果时硕大惊人,乳状的碧梨丰满如柚,绝对的“健美冠军”;而“天下第一梨”的美名更是非她莫属。汉语词典、中华树典一般都查不到这个梨名,其珍罕可见一斑。据说油梨们从遥远的墨西哥移种闽粤多处,可能是水土不服,结果成活的不多,挂果的更少,而能挂出墨西哥本土硕大原形的,更是难得。50年代她同她的四位姐妹远道而来,移居到了厦门大学“勤业斋”窄小的庭院里,(这勤业斋是早年一排供单身教师寂寞苦读的单层间的小窝,陈景润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也许是红颜薄命,最终只有她成活下来。随后是命运坎坷,“勤业斋”拆了盖起“勤业楼”,她险些被一除了之,幸好有位识得此君的杨姓老师几经呼吁,才勉强拣了一条性命。接着电线不幸从她头上拉过,于是一头秀发老是被人横削竖剃,弄得面目全非。更不幸的是基建的步伐冲着她踏踏而来,院中树成了路边树,路边树成了路中树,终究难逃一劫。
文革初蒙昧的我曾趁勤业斋无人之机,上树偷摘过这如柚的大梨;用铅笔刀削去翠皮,张口就啃,哪知怪味满口,吐之不及;余下的几只,竟全当成球儿乱踢乱扔。如今树已亡故,与树主缅怀之际,才知道这油梨吃法独特,果肉须置于牛奶中才显现甜香美味。我悔之晚矣,顽童无知,暴殄天物,早已罪过;再说今生今世怕是再难得一摘,难得一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