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谨以此文为爷爷周年祭

 

从小就是生长在老人身边的,可以说是父母给了我生命,是爷爷奶奶养育了我。家在一个大杂院,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大概有30多户人家。一到做饭时间,锅碗瓢盆交响曲可谓此起彼伏。雕栏红楼里,镂心画梁里,住着许多与我爷爷奶奶一般大的老人。

儿时的家中庭院没有那么多的杂物。老人们总喜欢养花种草。那时推门而望有爷爷种的牵牛花爬满了整面墙,紫的,粉的,白的,透点恬静。还有我和爷爷一起种的栀子花,淡淡一尾,些许优雅。前院有个80多岁高龄的老人,他喜欢种的是文竹,纤纤弱弱,满目苍郁。小时候我最喜欢逗这位老爷爷玩,老叫他瞎眼公公。而每次洗完澡的我,看见他在院子里乘凉,就喜欢跑到他身边,让他闻闻我香不香。而他总是逗我说:“臭妹妹,臭妹妹!”然后就挠我痒痒。其实瞎眼公公的眼睛并不瞎,只是有白内障而已。可是年幼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在他那没有电视机,漆黑一片的屋子里生活有什么乐趣。于是我总是乐意与他一起玩,小小的脑袋里仿佛装着一个使命。直到上学了,没有那么多的闲暇,而瞎眼公公也被小辈接到乡下老家去了。

小时候最喜欢过年了。过年除了可以吃到好多平时吃不到的零嘴,还可以穿新衣服,拿压岁钱。那时,大年初一早晨,我总是早早起床。梳洗完毕后就给院中的老人们挨家挨户的拜年。爱听京剧的张家公公平素看上去总是凶巴巴的,但是过年的时候还是很亲切,他总会给我很多花生。挨着张公公家的好好婆婆则总是给我很多糖。好好婆婆特喜欢抽烟,也是院中最好打抱不平的。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而她自己也没有工作和工资。她就是靠糊纸盒把五个子女拉扯大的。有一次好好婆婆从阁楼上摔了下来,把脑袋磕破了,但她还一个劲地说没事,自己走着去的医院。刘奶奶的老家在山东,所以他们家老是吃饺子,而我老是去蹭。刘奶奶和刘爷爷是院里最有学问的老人,爷爷奶奶都称他们为读书人。小时候我曾如此痴迷于他们家那高高大大的书橱。每年过年去他们家拜年则不同于别家。刘奶奶总会拉着我的手,给我讲许多故事和道理。而我们家隔壁的李家公公是最最小气的。不过在我的甜言蜜语下,还是能得到不少好东西。就这样年复一年,那时的我总是眼馋那些微薄的礼品,也许这就是童年的乐趣。而今口袋里的钱足以让我买回十倍于之的食品,但却买不回那快乐来。

大杂院总有点东家长西家短,今天这户人家吵架了,明天那户人家的老人生病了,大都很热心。并不抱那看热闹的心态去看那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老人们之间的情谊是超越了血缘的,也不是经济社会的变动所能改变的。奶奶生病的时候,我就被托管在好好婆婆家。而我也曾随奶奶探望过所有生病的老人们。下雨时,晒在天井的衣服不会被淋湿,忘了锁门,也不会被偷。下午的报纸总是被抢着分到各家……这些真的不是现代那高楼和紧锁的铁门带来的安全所能替回的温暖。

爷爷是老人中话最少的一个。但是爷爷的举止却深深烙在我的心里,永世难忘。爷爷总是很早起床。先将各家各户的牛奶瓶换上新鲜的牛奶,然后出门买菜。等爷爷买菜归来,也就到我起床上学的时候了,于是爷爷总是不厌其烦地唤我起床。整个上午爷爷都会忙于做菜做饭,好让中午回家的我能吃上新鲜的菜和热饭。下午的爷爷也许会打打麻将,也许会睡个午觉。但有时他也会做其他的事情。比如院中的报箱坏了,爷爷会去钉。院子的下水道阻塞了,爷爷会去通,院子的电闸掉了,爷爷会去修,等等。爷爷总是不怕脏不怕苦,而且只要是他认定的,他就会去做。很小的时候我更喜欢奶奶,但长大了以后我仿佛更喜欢爷爷了。

记得幼儿园时。有一次,下着大雨,爷爷背我去幼儿园。平素爷爷从不抱我,他总是要我自己走。而看见其他的小朋友们都是爸爸妈妈抱着来的,我总觉得心酸。但是那一次爷爷背我了,我靠在爷爷的背上,真的很温暖。爷爷从来都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他平时不抱我,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理解认同了爷爷的用意。小学开学的第一天,爷爷说要送我去学校。而我却对爷爷说我自己能去。于是爷爷没有坚持。他只是把我送到了大门口。我高兴地一蹦一跳地去上学。等走了很远,回头一望。爷爷依然在大门口站着。童年的天真并不能体会什么是感动,我只是摆摆手,爷爷也只是摇摇手。若换作而今的我,即便是回忆也能流泪。此后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乃至远离家乡到北京上大学,我都是一个人走。虽然爷爷不曾在家门驻望,但当我回首,我仿佛依然能够看见爷爷那消瘦的身影。

还记得有一次,晚上学习到很晚,肚子咕咕直叫。于是我偷偷爬到爷爷的床边,拖出爷爷的饼干箱。正在我要打开的时候,爷爷猛地睁开了眼睛,把我逮个正着。原来他早就醒了,就想吓我一大跳来着。我很不好意思的放下饼干箱,爷爷接了过去替我打开了,还给我削了一个苹果。有时候爷爷真的很像小孩。爷爷喜欢打麻将,总是叫了一群老人来家里打。无论输赢他都是快乐的。爷爷有个打麻将的专用账本,瞒着奶奶却不瞒我。我们俩人仿佛小孩子之间诚守的约定,可以在饭桌上挤眉弄眼,让奶奶摸不着头脑。

爷爷小时候的生活很苦,早年丧父。他对母亲极孝顺,作为家中的长子,他肩挑起养家的任务。后来抗战爆发,爷爷就带着全家从宁波逃到了上海。为了谋生他每天都做两份工。直到他退休以后,依然在一个剧场干杂务。他擦过的地板,连角落都那么干净。而他总是恪尽职守,从不迟到总不早退。爷爷曾经对我说:“毛主席说,世上最怕的是认真。”爷爷也以此来教导我要认真。说实话,这句话对我没有大的意义,但爷爷自己的言行却对我影响深远。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爷爷在我心目中总是那么亲切和温暖。爷爷耳聋,他不能听见周围人们的议论,他依靠观察来判断。爷爷很沉默,他从不轻易说什么。就算是很生气的事情他也很少说,更别说他受的委屈了。而爷爷的沉默造就了他身上独有的固执。他认定的做人原则和处事标准他从不改变。人的信仰是可以各不相同的,但是人不能没有信仰。一种固执也是基于一种信仰,我想爷爷是对的。

有一天饭桌上很沉闷。突然奶奶问爷爷:“怎么办?”爷爷没有回答。我急着问怎么了,才知道瞎眼公公去世了,在老家。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来临,它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我身边亲近的人们的身上。我有点愕然,才上初中的我总是觉得生活是美好的。这样的逝去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打击。

此后一年的冬天,爷爷的妹妹去世了。姑婆常年受到儿女的虐待,她的子女甚至不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从前她还来我们家吃饭,后来摔了一跤后,她再也没有从床上起来过,于是我们就给她送饭。小学的时候我就开始接手这个工作。但是说实话我挺不喜欢姑婆那脏脏的床。姑婆最疼爱的是我的二伯父。那是冬至到来后的一刻。当二伯父从沪西长途赶到后不久,姑婆就去世了。那干涸的眼睛仿佛不能说什么,那枯裂的嘴唇在最后只是呼唤二伯父的小名。就这样她走了,无疾而终。当时我也站在床边,我不能理解二伯父为什么会抱着老人的头痛哭,虽然我也哭了。姑婆的追悼会上惟一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儿子竟然还在众人面前干嚎。倘若是真心也于事无补,更何况不知道那悻悻的脸孔下的心。当我跨过那燃烧花圈的火堆时,我甚至想对于姑婆而言,死也许是更好的归宿。

两年后,正值壮年的姑父因骨癌去世了。那一场生离死别于我是真正的悲痛。我没有见到姑父最后一面,也许是因为我骇怕。而从那时癌如同一个可怕的梦魇挥之不去。

三年后,爷爷被诊断肠癌晚期。癌就这样吞噬我最亲的人,而我却无能为力。刚知道消息的那几天,我每天都不能睡好,仿佛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会更换,而我在突然间变得无依无靠。好在事情并没有那么快的发生。堂姐给爷爷找到一位老中医,用中医的调养渐渐控制了爷爷的病情。从此原来生龙活虎的爷爷只能卧在病榻上。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回家,家中一切都好。只是院子里有点萧条。爷爷拉着我的手,说:“张家公公,好好婆婆,李家公公,没了,你知道吗?”我猛然一惊。三位老人就在那个冬天先后谢世。而消息是从爷爷嘴里说出来的,我仿佛明白爷爷在想什么。果然爷爷接着说:“一直躺在床上人都没精神了,没意思了。爷爷就是不放心你呀。”我赶忙岔开话说:“爷爷,我给你买了双棉鞋,特别暖和。”爷爷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的开心起来,“爷爷每天都在盼你回家。”我忍住眼泪帮爷爷把鞋穿上,扶他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偷着背过身,才将实在忍不住的眼泪擦去。“爷爷,今年冬天就可以穿新棉鞋了。”

可惜,爷爷再也不能穿我买的新棉鞋。那双从来都没有人穿过的棉鞋。冬天来的太快了。而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句竟成了永诀。我是多么希望大学四年的时光能飞快地度过,我是多么希望能将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给爷爷买个高档的助听器,我是多么希望自己有能力将爷爷接出大杂院,能让他躺上最好的床,每天有人陪伴他,照顾他……可是这些都是希望,无法实现的希望,永远无法实现。我永远都赶不过时间。

生老病死原来就是那么现实,我无法领悟人生四谛,也不希冀超越之。我是一个再凡俗不过的人,只是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去回报养育我的老人,爱我的老人。而面对苍白的蜡烛,我知道无力抗争的悲哀和痛苦。我又能做什么?如果上天能够再多给我两年,那该多好,那该多好。而今乃至今后,再多的成功,金钱,权力,荣誉能换回一份真情真心,一段可以回忆和回味的往昔,一个老人的笑容吗?

又到过年回家时,回想奶奶的神情木然,日益不见的眼神;父亲鬓边斑白的头发;母亲眼角的皱纹,以及那院子中硕果仅存的老人……

人生四季,我们在走老人们走过的路,终有一天我也会是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