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月亮的地方

 

汽车刚刚拐上通往村口的山道,就听见闷闷的号声、鼓声响彻山谷,抬头一看,前方有三座相隔一公里的高高山梁,每座顶端都有一个石砌的碉堡,不见人,只有闪亮的过山号探出头来,旁边冒出袅袅狼烟……

  “这不是要打仗吧!”同行的摄影师开玩笑说,“瞧,前面的阿细‘原始人’拿着长矛等着我们呢。”我把头伸出车窗一看,可不是吗?四个穿着棕叶裙拿着长矛长叉、脸上身上用油彩画得花里胡哨的小伙子正在高大的石头城门两旁挺胸站着,还有一个爬到城门上威风凛凛地摆姿势。

  看到这架势,我的兴趣顿时来了。可邑在阿细语言中意为“吉祥的地方”,从清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一个叫毕武(毕阿龙)的阿细人来此定居算起,至今已有14代人,350多年历史。这个长满核桃树的小山村距昆河国道5公里,交通便捷?熏地理位置优越,虽然距县城仅十几公里,但这里的阿细人并未受到太多现代化、商品经济的“冲击”,仍保持着古朴的民风民俗。每当有旅游团队或贵客来到,就专门组织这样的迎接仪式。

  “小伙子穿得这样原始,那么姑娘怎么穿呢?”跳下车来,我的话音还没落,头上就挨了一下。“阿细姑娘穿得可整齐漂亮呢!喝拦门酒去吧!”在姑娘和小伙节奏明快、响亮清脆的敬酒歌中,我头一个冲到寨门前。只见地上一堆刚砍下来的新鲜树枝和树叶正在燃烧,闻起来有一股胡椒的清香。“哦,客人来了要熏香呢。”我企图绕过火堆,径直去接姑娘手中的酒碗。

  旁边雕像般站着的“原始人”突然动起来,上前用铁叉拦住我,脸上的颜色笑成了一朵奇怪的花,“对不起,按照我们的风俗,您必须从火堆上跨过去。”我这才发现,同行的几位老师正在火堆那边笑得前仰后合,“你倒是会走捷径,要喝姑娘的酒也不急不这一刻嘛。”那些唱酒歌的姑娘小伙也笑了起来,嗡嗡的大三弦更响了。我后退两步,一个箭步跃过火堆,接过一个姑娘笑意盈盈的酒碗,忍受着一饮而尽的辛辣与眩晕,向姑娘回敬了一个夸张的笑容。

  眼下是收烟叶的农忙时节,按说村里是见不到几个人的。可是今天可邑的“村民活动中心”里却人山人海,原来可邑文艺演出队和石林艺术团在这里联合举行慰问文艺演出。

  很快我就发现,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个节目是哪个队演的。因为可邑的节目不用扩音器,更不用磁带配乐伴奏,诺大的球场上,大三弦、短笛、树叶和阿细姑娘、小伙的歌声总能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你耳朵里。

  弥勒西山乡是“阿细跳月”的故乡,可邑是“阿细跳月”最热烈的地方。“活着不跳月,白在世上走”,每遇火把节、密枝节等喜庆节日,激昂奔放的大三弦便会在月光下响彻通宵。欢快的旋律响起,没有人坐得住,全村男女老少汇聚到村外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奇石环抱的密枝林里跳月、摔跤。80岁的老翁跳起来手不抖脚不颤、60多岁的老太太、十几岁的小姑娘、五六岁的小男孩都会争先恐后一显身手。

  早在20世纪50年代,可邑的“阿细跳月”就曾跳到北京,跳到波兰,近几年多次参加如’99昆明世博会等国内大型演出活动。2000年4月,来自西三乡和邻近的西一乡、石林彝族自治县的29支代表队,数千名阿细同胞在弥勒县西三乡政府大院欢度“阿细跳月”节,可邑村代表队获得“阿细跳月”比赛第一名。在看台上一片鲜艳的绣花帽和“卢你谷”的民族服饰中,坐着一个穿麻布白褂子的阿细汉子。黝黑的面庞上嵌着一双颇有异域风格的大眼睛,他叫刘家寿,今年49岁,是可邑的“毕摩”。可邑是《阿细先基》(彝族创世纪史诗)的发源地,至今村里的中年以上的人大多会唱,而刘家寿就曾唱过三天三夜的《阿细先基》。

  “可邑这个村,是个吉祥地。大黑蜂先祖地,小黄蜂先盘地。天上阿凡爷,取出金钥匙。打开金银柜,取出两把神种。一把撒大山,一把撒大坡。三月下小雨,四月下大雨。下得大地透,大山长了树,大坡生了草,大地出了粮。可爱的小伙子,我爱可邑村……”他唱一句,旁边的姜敏就翻译一句。在烈日和轰鸣的音响中,刘家寿的声音悠悠坦坦,调子不高不低不缓不急,每个音节却都咬得很重,听得出来,他是用了激情在唱。和其他民族的口传诗歌不一样,《阿细先基》只有很少的内容是关于民间传说或历史任务,大多是歌唱新社会、歌唱计划生育、歌唱兴修水利、歌唱生活琐事?熏甚至教人务农或做人的……所以,这个在祭密枝等活动中负责“沟通天人”的汉子,也就是个普通农民。

  中午时分,一场农家宴在这里举行。吃着吃着,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胡琴声。不知什么时候,一对阿细老夫妇坐到我身边,老先生戴着白色宽沿帽,穿着麻布褂子,正笑容满面地拉着一把自制的“三胡”,老太太戴着大大的塑料边框眼睛,穿着鲜艳的外套和湖绿色的裤子,闭目养神……

  喝酒划拳的人们没有发现他们,胡琴的声音依然抑扬顿挫。我问了旁边的人,才知道老先生叫龙介仁,是50年代弥勒的老县长。1950年第一次国庆节,他就代表全国的彝族同胞参加国庆观礼,还给毛主席献过锦旗。

  看我正在欣赏他的演奏,77岁的老先生轻轻唱起一首歌,“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辛苦了,请喝下这杯友谊的酒。来到可邑村,祝贺朋友们身体健康……”唱完了,老先生邀请我们去看他和老伴家的老房子。

  龙介仁和老伴石玉兰都是可邑村人,龙介仁说他年轻时上学放学都要从石玉兰家门前经过,发现这一家的柴堆码得特别整齐,断定屋里的女孩一定很能干。于是在跳月时取得了石玉兰的好感,又挑个好日子,砍来一捆柴让石玉兰背到婆家认公婆,第二天又到挑一桶水倒进石玉兰家的水缸,双方父母都没有意见,这门婚事就算成了。

  走在可邑的石板路上,常有披着棕叶披肩,背着柴的阿细妇女迤俪独行。而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硕果累累的核桃树下,总是一堆堆码得十分整齐的柴垛。

  夕阳西下,明月东升,大三弦的嗡嗡声依然不绝于耳。想起龙介仁说过阿细跳月的来历:古代阿细山寨常有山火,阿细儿女阿者与阿娥率民众奋勇扑火,因大地被烧烫,便双脚轮换弹跳,状如舞蹈……在挽起裤脚加入狂欢的人群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密枝林方向的夜空。刚刚还是皎洁如洗的月亮,已经蒙上一圈淡黄色的火焰般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