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井的故事

 

  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山海关路上的"永吉里",靠近人民公园。以前的什么什么"",由四通八达呈放射形的弄堂组成,类似""字。这样的弄堂是小孩子的天堂,最适合捉迷藏,从这边进来,七拐八弯后可以跑到远开八只脚的另条路上去。

  弄堂里十二号门前有口井,被严严实实盖住,还加了把锁。小孩子们得到了最严厉的警告:不要靠近它。我们又从大人神神秘秘的举动里得出自以为是的结论:这里有鬼。我被这个公开的秘密折磨了好久,每次经过都满怀敬意和畏惧,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又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外婆家的石库门房子有三层楼,住十几户人家,我和楼下的小红最要好,经常在黑瓦屋顶上窜来窜去,练就一身好轻功,使后来的跳远成绩出类拔萃,此乃后话。小红的顽皮远近闻名,有段日子她喜欢守在房子的拐弯处,派我望风,有人走近时打个暗号,小红便""地跳出来,""一声一口唾沫飞出,然后撒退就跑,跑得两条小辫子与地面平行,一闪两闪,不见了。大人们知道是谁,不愿太计较,一般都算了。只有一次,她被人迫入死角,捉住了押送回家,家里老外公在,对人家讲了一车子好话。人走光了,外公抱住小红,恨铁不成钢地念叨,阿红啊,侬那能可以对人家吐唾沫呀--吐唾沫老伤精神格呀。

  一个下午,大人们困中觉,我拿拍子扑杀苍蝇。那时候上海没有塑料袋,弄堂里垃圾箱中的垃圾没遮拦地腐坏着,一入夏臭飘几条街,与另一支弄的"污坑棚"里洋溢而出的臭气纠缠,招惹大批亢奋的苍蝇。楼梯轻响,小红摸上来使个眼色,我忠心耿耿地尾随到楼下,小红兴奋得喘气,说刚刚隔壁阿叔要我到12号去借本书,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井盖头没上锁!我们于是一前一后走过去,我远远站住,是的,我看见了,锁没了,盖子也不是端端正正扣在井上,而是留了条缝,但我还是不敢走近,周围静悄悄的,谁会在三伏天的中午出来呢?太安静了,大太阳底下白晃晃一片,我头晕。小红大呼小叫地走到井侧,吃力地将井盖挪开一半,又后力不继地冲我招手请求援助,我刚想迈步,但是且慢······一只手,井里缓缓探出一只手,这只手很白,在阳光中很招眼,它在空中滞了一滞,托起井盖移回原处······我呆望着,寒意在刹那间破开闷热的空气直扑过来,我仰面倒下。

  现在我知道,世界上即使有鬼,也绝不会在三伏天的中午出现。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井里原来埋伏有人,小红是挨整的目标,但我误中副车。我在床上躺了三天,受到隆重的慰问,设计陷阱的"隔壁阿叔"及其同伙也不过是近二十岁的大小孩,被狠狠地责备一顿。

  至于那口井,是死过人的,所以一直被忌讳着。 关于弄堂,别的记忆都淡忘了,可此事却一直记着,而且那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