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老井之所以叫老井,是因为村里最年老的嘎爷也不知道它是哪一朝代哪一辈人挖的。

  虽然家乡去年才接上自来水,但老井已有十多年没人去挑水了。连我都记得,十三年前柱他妈是跳老井死的,那年我十岁。

  柱他妈是夜里跳的井,第二天袖姐跑我家对姥姥说的时候,吓得我钻进被窝里。袖姐一大早挑水发现的,村长、信贷员和几个民兵将尸体打捞上来后,看到柱他妈穿了一身干净的嫁衣,柱便扑在他妈湿漉漉的胸前哭成了一个泪人。

  柱比我大三岁,姥姥听完后抹了一把干涸的眼眶,只说了一句,可怜柱这崽啊!自此一病不起。头一天我和柱几个娃满村子跑着藏老猫的空儿,柱他妈来过我家,问起姥姥村里三口井哪口最深,姥姥说是老井。

  听村里人说柱他爹活着的时候是个烧窑的,后来窑塌了人被埋进去,当时柱才出世三个月。村里的光身汉弦子叔因为和柱家是邻居,便挑起了他家的男人活。

  老井在村东头,柱家在村西头,都晓得那里的水喝着甘甜,挑水的队伍在早上常常能排成一大串。弦子叔每回要跑两趟,一趟挑给柱家,一趟挑给自家。

  在柱的成长中,弦子叔倒真的是他理想中的爹。无论打场秋收,还是挑水纳粮,以及后来柱的学习,都倾注有弦子叔的汗水心血。但是日子久了,流言也就传开了。当然,笑弦子叔不正经的同时,骂柱他妈要更狠点,几个多嘴的婆娘咬舌头的当儿干脆不叫柱他妈,直接应什么“烂破鞋”之类的秽语。

  弦子叔腿瘸,走路总是一拐一拐的,但却拉了一手好弦子。村里的娃们妞们都爱听,却都又不敢靠近他,也许是大人们教唆的。只远远的骑在土墙头上,听着他在屋里拉,尽管听不懂,但知道拉的很正板。最初他是给公社的戏班子拉弦子,后来好象因为外村有一家大户添了一个小子,请班子的人去拉大戏,弦子叔在拉的时候断了一根弦,一个月后那家小孩身上出蜉虫夭折了,人家跑来不依,便打瘸了弦子叔的一条腿,之后他就不在戏班子混了。

  村长有意将他们撮合成一家人,便跑到我家跟姥姥说起多次,让姥姥去谐调这件事情。但柱他妈对名节看得重,再加上村里这样瞎传,便一定要守个清白之身。弦子叔心好,一直推说自家里穷,腿脚又不方便,不想拖累苦命的娘俩,这遭本应两好的喜事到最终也没有结果。

  柱他妈死的不值。那年的秋耕,弦子叔牵着一头老牛,给柱家犁地,腿脚把持不稳便多犁了地邻居一垅田,而那家女人又是村上出了名的吝啬主,到地里一看,直接跑柱家骂了柱他妈一晌午头烂破鞋,就因为个这。

  柱他妈死后,弦子叔很受刺激,成天神经兮兮,说话颠三倒四,更让村里笑话俩人以前肯定有瓜葛,柱他妈死也就没有证明出自己的清白。而柱也只好由远房的亲戚接走了,自此后村里留下了这口夜里会闹鬼的老井和疯了的光身汉。

  直到大前年,柱回家乡一趟,办了三件事:先在爹妈合葬的坟前立上一块碑,又给弦子叔撇下2000块钱,最后找人拉了两拖拉机石头填住了老井。

  打这起村里的人们才慢慢的学着去淡忘老井,以及老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