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的故事

在老屋住了那么久，进进出出都要经过一口老井，却一直熟视无睹。它始终寂寞地在那里。孤独的井台早已斑驳，井壁上长满不知多少年以前的青苔，至少从我能记事时起，它就已经在那里。那些年来，我已被时间的风霜吹打得容颜渐老，它却依旧是那副斑驳的模样。

在我蛰居的这个江南城市，有太阳的时候，阳光总是很可人的。上年纪的人就走出老屋，拿个竹椅小凳，坐在屋外晒太阳，这时，阳光灿灿烂烂地照在他们身上，也灿灿烂烂地洒向老井。可谁也无法说清老井究竟有多老。那些常常坐在门口对着老井的老人们总要向后辈儿孙念叨老井。不少关于老井故事常常在纳凉的夏夜，由老人们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讲述着，就这样一辈辈地传了下来。那些夜晚，时常飞过一明一暗的萤火虫，我就在那样的夜晚渐渐成长。那个时候，如果站在井台边往井里看，就有个月亮微微轻漾，还有几颗星星在闪晃。

那些出自老人们的老井故事平淡至极，却从不令人乏味。说起来，老井还颇有些来历。据说某某年间当地某官让人挖的。所谓某某年间是因为从唐宋元明清，种种说法都有，说某官则是说知县的有，说知府的也有，更有说是皇命。然而不管是谁，掘井人总归是寻常百姓。关于老井还有个伤心故事：从前，有一对年轻恋人相爱，然而彼此的父母却为他们另外订下了亲事，恰好都是同一天办喜事，于是就在这一天，他俩相拥跳井殉情。另外一个关于老井的故事：年轻的女子刚过门，丈夫便病亡了，她矢志守节，夫家人并不怎么相信，暗地里有些风言风雨，年轻的寡妇为了明志，就投井自杀了。小时候，我就一直不喜欢这个故事，而且认为那是胡编的，好好的为什么就要寻死呢？我喜欢前者。等到初识爱情滋味时，更为那对相拥跳井的恋人嘘唏不已。

重新回味这些乡村传说，永远都有种魅力，这些民间故事，永远有了代代相传的生命力。

说了那些有关老井尘封的旧话，老井似乎也该退隐在历史的陈旧背后。但老井始终就那么不远不近，与人们平淡的日子不疾不徐地相伴而行。

谁也没想到投井的故事后来会在老屋人的生活中再次重演。“文革”期间，有一年的初春，一个被打成“右派”的中年知识分子不堪革命小将的折磨，投井自尽。我至今记得那天，那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桃花正当时令，老井旁几株野生桃树，满树怒放的粉色花朵娇艳无比，生机勃然。然而人的生命却是如此的脆弱，这种对比使那个现代故事更显得触目惊心。幸而那段黑色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八十年代时，空穴来风地流传老井里面有文物宝藏。于是寂静的老屋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喧闹，后来，一直彼此和睦的邻里关系也变得紧张起来。不过，老屋人很快冷静下来，之后也揭穿了这个谣传。老井依然宁静如初。

以后，老井成为了孩子们放学后的嬉戏场所。直到前些年，有一个孩子不慎掉进枯井摔折腿，孩子哭大人怨，而且枯井如今又野草丛生，阴雨天积水，渐渐成为蚊虫的滋生地，最后在一个阳光晴朗的星期天，老井终于被填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