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老虎(【乱翻古人笔记】之八)

 

“唐石首县,有沙弥道荫,常念《金刚经》。长庆初,因他出夜归,中路忽遇虎,吼掷而前。沙弥知不免,乃闭目坐,默念《金刚经》,心期救护。虎遂伏草守之。及曙,村中人来往,虎乃去。视其蹲处,涎流于地。”《酉阳杂俎》中的这则笔记,所记之事既不是十分奇特,文笔亦无过人之处,偏偏拙眼一见,就冒出光来——其中有“石首县”三字。

怪不得我对祖宗书中“石首县”特别感兴趣,只因石首县是我的家乡。家乡号称历史悠久,自西晋太康五县立县至今,建制虽然撤撤并并,确也有一千七百多年的记录,但由于县境被洞庭湖与长江包绕,交通并不发达,长期水患严重,倒是芦荻却遮天蔽日,好多年其实是一处蛮荒之地。地不灵自然人不杰,无论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石首县自古就拿不出一个当招牌的人物。这样一来,家乡的知名度就很低,在有名气一点的书籍中也不容易找到“石首县”三个字。好不容易在唐人书籍中发现了关于石首县的记载,作为远离家乡的石首子孙,免不了感到亲切、振奋。

一字一句仔细读完这则笔记,到底却有些失望:文中没有一个字可以体现出石首特色。勉强与石首特色挂得上钩的,只有那个“草”字,可以让人想象到遍地的芦苇。而且文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即老虎。石首县有过老虎吗?

县志中录有杜甫的一首没有名气的诗——《石首早发》,全诗为:“挂帆早发刘郎浦,疾风飒飒暋亭午。舟中无日不沙尘,岸上空村尽豺虎。是日北风尚未回,客行岁晚犹相催。白头厌伴渔人宿,黄帽青山归去来。”好一幅凄凉景象,其中的“岸上空村尽豺虎”,更是让人弄不清那年石首发生了什么灾祸。不过,诗人当时身在江中舟上,虽说“岁晚”,江边芦苇已经干枯甚至倒伏,但江堤挡着视线,肯定是看不到村庄和豺虎的,于是有些疑心诗中那“豺虎”,是诗人为了诗意而随心所造。

但这文与这诗凑在一起,却是可以两相印证,唐代的石首县境内,真的是有老虎的。那时的老虎,在石首县也确实活得下来。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芦苇,老虎有藏身之处;芦苇地中当然也还有其它野物,如豺狼、野猪、兔子等等,食物充足,真是找不到吃的了,遇上走路落单的行人,也可充饥。但是,目前的石首县不在有老虎,民间也没有留存任何关于老虎的传说和故事。那么,老虎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石首的呢?弄不懂。

不仅老虎早已悄无声息离开了家乡石首,二十多年前还时时可见的,在成群结队在空中飞翔的野鸭,庄稼地里躲着的羽毛斑斓的野鸡,在树林和河畔健跑如飞的野兔,堰边地头四处悠闲散步的乌龟,不吉祥讨人厌的乌鸦,准时报春到的布谷鸟,甚至还有叽叽喳喳乘人不备在禾场偷嘴的麻雀,一叫就会客人到的喜雀,呱呱叽叽不让黑夜特别死寂的青蛙……都离开了,或者正在启程离开我的家乡。

高兴的是,十多年前家乡江北地区的长江故道里,辟了一个自然保护区,不知从哪儿运来一批糜鹿,野生放养,听说现在已经是“鹿丁兴旺”,族群颇具规模了。只是,那糜鹿还有个名,叫做“四不像”——如果什么动物都没有了,只有一群糜鹿生活在那里,那真是什么都不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