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棉花

 

很偶然地想起了棉花。

天有些凉的时候,母亲说要到老家拿棉花,为我的小女儿做棉裤。用母亲的话说,现在有很多东西是“化学”的,在城市商场里买的棉衣花哨而不暖和,棉花是真暖人呢。母亲是一个辛劳一辈子的农村妇女,她懂得棉花的价值。这让我想起一个不浪漫的说法:真正温暖我们一生的,不是爱情,是棉花。棉花托举着我们沉沉的睡眠,覆盖着我们长长的梦境。棉花温暖着我们的肌肤与灵魂。

棉花,多么奇妙的一种植物。叫它庄稼,五谷中没有它;叫它花,万花丛中没有它,但它实在比所有的花朵都更温暖、深情。在所有的农作物中,我不知还有什么与花儿有关,棉花便是。“棉花像一个羞怯的没上过学的小女孩,悄悄地躲在乡村。”这是蒙古人鲍尔吉·原野散文里句子,因为喜欢,便牢牢地记了下来。就在这个季节,这种与花有关的农作物,热烈地站在田野里,任圣洁而丰硕的花朵袒露在阳光下,散发出让农人倾倒的眼波。

我只是大体知道棉花的种植过程,在阳历三四月,茁壮的麦子在拼命地疯长,农人就要用泥土和肥料做成营养钵,把一粒粒棉籽放在其中。我依稀记得,营养钵是圆柱体的泥土,它们被整齐地放在农人提前挖好的浅方坑。浇上水,在阳光与水的滋润下,它抽出了绿色的芽,然后是叶子。待长到一乍多高时,麦子已孕育成了青青的穗企盼熏熏的小南风吹拂,农人开始把一个个营养钵挖出来,把这些棉花苗移植到田地里。阳光热辣辣的,棉花苗像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得到了细心的呵护,浇水,施肥,补苗,农人忙得不亦乐乎。

棉花是一种特别缠人的庄稼。小苗一出土,庄稼人的腿就被它绊住了,棉花地里的活永远干不完。火辣辣的太阳下,农人一滴一滴的汗水落在土里,一点一点地把土地的精华凝结在那些乒乓球大小的棉铃里。棉花的管理是复杂的。掐枝,打杈,给它治虫,防病。记得小时候,给棉花打药是很辛苦的事。一大早,农人就要背着药筒到棉花地去,在露水没有干之前开始打药,一直到正午。他们不知在棉花棵间走了多少来回。中午时分是最容易出事的。那时的农药是剧毒和高残留的,稀释后的药液顺着背和汗水一起淌,人很容易中毒。

在不算短的期待里,终于到秋天了。白露刚过,秋意便浓了起来。天变高了,变蓝了,变得特别的洁净,稻子、大豆、棉花在农人殷殷地期盼中一起成长。先是大豆将那豆荚慢慢膨胀, “啪”的一声欢快将农人的辛劳变成满地欢腾的金黄,然后是稻子将希望的种子缓缓灌浆,成熟后低下累累的硕果向农人表示谢意。惟有棉花,在农人的辛劳中,它慢慢地拔节,慢慢地抽叶,它终于结出棉桃了,却怎么也看不出要有收获的景象,农人还得给它掐枝打杈,给它治虫防病。棉花似乎也很着急,它拼命地迎接着阳光的照耀、雨水的滋润。棉花懂得收藏温暖,把风雨、阳光、星月色转化为永恒的温暖,在秋天的旷野上绽放一片雪白。以不负庄稼人的一番抚育。棉花要让阳光的照耀、雨水的滋润、农人的辛劳变成天底下最耀眼的收获。棉花使尽力气尽情绽放,将丰收的喜讯传遍四面八方,绽成田野里最入眼的风景。

我始终认为田间的采摘是最美的舞蹈。在电视里看到,在遥远的新疆,一样热烈的阳光下,有不少来自河南的摘花妹在辛勤地劳作,她们轻盈的身子在异乡的田地里展现着美。就让她们在棉田里且摘且舞吧。想象一下,在这样的秋阳下,在这样的蓝天下,恰是一种柔情的撩拨、心灵的熨烫,恰是一种高洁的沐浴、坦荡的给予。秋高气爽,蓝天白云,田间舞的农者,绽放的棉花,该是怎样的一幅美丽图画。我在不长棉花的城市写着关于棉花的文章,这有点隔靴挠痒的味道。我知道,我在城市看不到棉花。城市里填满了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缺少空旷的土地供它们生息。有的城市人看不起棉花,不需要棉花,有其他东西为他们御寒,没有棉花他们也同样能活得滋润下去。我是从乡下来的,能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它深处的温暖。

盖着新缝的棉被,我们开始有点明白了棉花艰苦而漫长的生长,仍不忘负有农人的那一份守望,尽力地绽放,这是不是一种诗意的生活呢?或许,我们司空见惯的事物都经不起琢磨,一琢磨就充满了诗意唯美的光辉,只要你留心。就如同这普普通通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