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中的黄昏

 

  在灰蒙蒙的街上我经常看到一些退休的老人,他们聚在楼前的破沙发上或聚在电线杆底下的某个角落,他们闲在地晒着太阳,用铁丝制作的鸟笼子挂在树上,听着鸟儿的鸣声。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鸟市、鱼市、股市、下棋、养花,惦念着《北京晚报》登出的那个从香山摔下的孩子的健康,关注医疗保险,议论著科索沃的战情,北约的轰炸,南斯拉夫的英勇。一位戴着礼服呢小帽的老人轻轻地吹起了口哨,听便知是南电影《桥》的插曲:“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春风伴着迎春花的芳香把口哨声送得很远。另一个声音说:南斯拉夫真是好样的,天上有北约的轰炸,地下就开露天音乐会,身上还穿着印着靶子的衣服,意思是向我开炮……老人们热火朝天地议论著,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出了生命的活力。话锋一转一个声音说,大老李春节前进了医院,没赶上回家过春节就奔八宝山了。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说,大老李走得太快,还没讲完那个笑话就走了,不过没受什么罪也没拖累别人,也没花多少医疗费就算是个有福人呀,谁都有这一天,就盼走时别遭罪。我很惊异他们在生命的末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们对生命所表现出的镇静、超然、从容与乐观。我读过许多有关生命哲学的书籍:老子、叔本华、萨特……他们对此远达不到这种纯然的境界。也许这些老人文化程度不太高,他们不是哲学家,他们没有理论——但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不会写诗,但他们心里有诗。

  我知道有一些文化人并且有些行政头衔,年龄已过花甲,一提起退休如同走向刑场,尽管他们也写过一些淡漠名利的美文,但那只是纸上的东西没有分量。为了拖延退休的时间,他们往往会死缠烂打,或要扩大住房,或要跳长一级,或要等着分红,或要出国考察,或要电视台再为他做一个名人访谈的节目。这种欲望如果出自一个年轻人或许可以原谅,如果出自一个历经岁月的老人就不大对劲,他好像没有成长。一些有点权力的人舍不得权力带来的种种方便。被权力腐蚀的人难以回到抛弃名利的生命纯然的境界。真正的退休就是完完全全退下来,全身心放松于自己爱于的事想干的事,再不会为早起上班而耽误享受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生病的日子不必为考虑工作而沮丧不安,也不会在躺倒的时候产生一种生存的恐惧。退休的日子是一种单纯、性自由的生活,这是生命的星期天。人的一生如同四季:春种(出生至二十岁)夏耕(二十至四十岁)秋收(四十至六十岁)冬藏(六十至八十岁)。人当进不进是自暴自弃,应退不退是自不量力,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人老了也要有形有款,不能一败涂地颓然老了。当年轻已经过去再试图表现年轻,那是一种荒诞。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季节他的片刻,千万不要不合拍,不合拍就是混乱,混乱是丑陋的,和谐与尊严是美的,尤其对于退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