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孽缘
四十 狱中采访 披露身世

    1995年1月6日下午5时40分,在林黎云被逮捕一年之际,我去橙县拘留所采访林黎云。
    会见室用厚墙分隔成ABCDE五个小间,每个小间又用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将会见双方
隔离开,双方只能通过电话来互相交谈,有点像AT&T最新发明的电视电话,双方可
以看到面容表情,讲话只能通过电波来传送。
    BCDE的在押嫌犯的小间并没有完全隔开,只有A间,嫌犯的小间有一门进入,与外界
完全隔离。
    只见林黎云身着监狱灰色的服装进入,后面的门地一声关上了。
    林黎云脸上不施脂粉,但看上去表情轻松,右手拿着中英、英中两本小词典。
    从玻璃中一看我,林黎云的脸上显出迷惘的神情,她不知道我是谁。
    我立即通报了姓名和职业:记者。
    林黎云随即说:“我不愿意见记者,我不想对记者谈任何问题,如果我知道今天来
会见记者,我就不进来了,你穿的皮夹克、身材都与我儿子相似,我以为是我儿子看我
来了。知道是记者,我就不会进来了。”
    我忙用委婉的语气解释,只是想知道近况,并不想谈与案情直接有关的事情,“只
是想问你新年好,拉拉家常”。
    “我现在很怕记者,我的律师如果知道我对记者讲话,会骂我的。”林黎云的声音
中显露出无奈的意思,“只是因为我身后的门已锁上,无法出去。”
    于是我们尽量避开与案情有关的敏感问题,谈起了林黎云在狱中的生活。
    从1994年1月8日被橙县警方以涉嫌谋杀纪然冰母子而遭逮捕,林黎云在狱中已关押
了整整一年。这365个日夜,这一位堂堂台湾第一大电子公司的老板娘是怎么度过的呢?
    林黎云说她起初在狱中,茶饭不思,精神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英文程度并不好的
林黎云,甚至与狱方管理人员的交流都有困难,直到现在,她还是中英、英中两本词典
不离手,碰到难以理解的英文,双方就靠用字典来勉强理解彼此的意思。
    林黎云说,在狱中有电视可以看,但全部是英文的节目,“这对我提高英文也有一
点帮助”。关押的女监,林黎云可以单身住一间,每天靠阅读中文书报杂志,写日记来
打发时间。
    林黎云说,两个儿子非常关心我,经常来看望,并为我订阅了两份中文报纸,一份
《世界日报》,一份《国际日报》,但都不能当天收到。报纸寄到狱中已是隔天,在狱
中还要耽搁一天才能送到我手中,因此我看的是两天后的中文报纸。
    这一年来,林黎云对报刊上介绍纪案以及华人社区对案件的反应竟然了如指掌,她
清楚地知道华人社区中对于彭增吉、纪然冰以及她本人构成的这段海峡两岸婚外情的种
种看法,当记者要求她谈谈对于婚外情的看法时,林黎云欲语又止,只是说:“我想,
在我目前这个处境,我还是不说的好。等我出去之后,我再详细来谈吧。”
    那么你在狱中做些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选用最平和的字眼来询问,生怕刺伤了她的
自尊心。
    “我每天写日记,我以前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在里面我有充分的时间来写,来回忆,
我要写一本书,将来出去后,慢慢地写出来,一定会非常精彩。”
    “听说彭先生也正在写一本书。”我去年在法庭上见到彭增吉时,他就告诉我,他
要写一本书,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厚度。
    林黎云竟然不屑一顾地说:“他写书?我想我的书一定比他的更加精彩。”
    我们谈起了社区中对这个案子的多种看法,林黎云并不主动谈她对案子的看法,只
是在我谈起社区人士的不同看法时,插几句嘴。
    我说,在华人社区中主要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纪然冰插足他人家庭,成为一个不
光彩的第三者,而她的目的则是为钱财,行为不符合现代道德,应受到谴责。在我介绍
这一观点时,林黎云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我,我说着说着说漏了嘴:“有的人非常偏
激,甚至说纪然冰咎由自取,死得活该,你杀得好!”话一说出口,我自知说错了,林黎
云现在还是嫌犯,从法律上讲还是无罪之身,我岂能当她面讲这种话!连忙自责:“对不
起,对不起,我刚才说的话收回。因为您现在还是无罪的。我们就只当这是在讨论他人
的一个案件吧!”只见林黎云不动声色地问:“难道纪然冰的死就一定是由于家庭纠纷吗,
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呢!”
    我不由佩服林黎云的聪明和冷静。
    我再介绍第二种观点,纪然冰虽然不该与彭增吉相爱以至于有孩子,但是这种错最
多也只是一种道德上的错误,没有到了该死的地步。
    林黎云这回是打断我的话了:“那也不见得就是因家庭问题而死亡的。”
    我介绍的这两种看法实际上基于林黎云杀了纪然冰这一事实上的。而林黎云的这两
次插话,分明就表示纪然冰未必就是由于家庭、婚姻问题而被杀的,可能是与其他的问
题关联着的。这正是林黎云以不言来反驳社会上对这一案件的落定。
    我们又谈起了命。
    话题是由纪然冰的命引起的。在命案发生之后,某报的记者曾将纪然冰和儿子纪启
威的八字暗暗交与一位紫微斗术的算命先生排命,这位相士排了之后,说纪然冰的命中
犯煞星,27岁这一关很难过,并要客死他乡。当时在报端上刊出,引起社区震动。有人
打电话来骂记者,说纪然冰难道是命中该死吗?
    我把这一段事讲给林黎云听,想不到林黎云早已从中文报纸中得知。她说:“我现
在也越来越相信命了。大概在1992年之前,我原本是不相信命的。那一年,我为我妹夫
去求一位算命的,当时妹夫已重病缠身,只听那算命的说,这人已经不能动弹,我便再
问事情,那人说还要问什么事情,人都无法动了,恐怕拖不过今年,果然那一年去世。
真灵啊!所以我就信命。为我先生算过命,如今都一一应验。”
    “那么你有没有为自己算过命呢?”
    林黎云淡淡地说:“算命一定要生辰八字准确,只要有一组不对,便不灵验了。我
出生的那年月,正好有闰月,我母亲说不清究竟是在闰月还是在正月,因此我的命是算
不好了。”
    林黎云又问,某报的女记者曾带我先生到西来寺去求签,她为什么要带我先生去?
    我笑笑,不作回答。
    然后又谈起中文报纸对于这一案件的讨论,林黎云忽然说,某报在讨论中比较偏向
大陆人,你觉得怎样?
    当时我正是某报主跑这一新闻的记者。我便回答,我们是本着公正客观的立场来采
访这一新闻的,当时讨论这一案件时,确实有着台湾人站在林黎云一边,而大陆人站在
纪然冰一边的争论。但我在报导中力求客观地反映出事实真相,并不希望带有偏激的情
绪。
    林黎云摇摇头,她说:“我只是看了许多报纸上的言论,有这种感觉。我是受了很
大委屈的,但我现在不能多说,我想,我会从这里走出去的,我出去之后,我一定要把
这一切都写出来。”
    我说,你何不利用现在这个机会,来写出事情的经过呢?
    林黎云没有回答,转而谈起自己的身世。
    林黎云说自己在家中共有八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二。由于父亲过早去世,林黎云
很早就与母亲一起挑起照顾家庭的重担,母亲虽是一位家庭妇女,但却有着坚强的毅力,
把八个子女抚养成人。所有的家人中,母亲非常喜欢彭增吉这个女婿。
    一说起家庭,林黎云不由地流露出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慈爱。林黎云说两个儿子非常
懂事,现在一有空就来探望,还为她订了两份中文报纸。她对报纸新闻非常注意,甚至
讲到了有的报纸关于她这个案子的误报之处。她说,例如有一次在庭审中,她的律师薛
曼正和一位助手谈另外一件案子,被某报记者在旁边听到,随即将此内容作为她的案子,
称“要判很重的刑”,事后她的律师非常不满意,向那位记者发了火。
    从林黎云的口气中,得知她非常怕这名律师,她说:“我不能跟你说案情,律师知
道之后要骂我呢!”
    薛曼已再三叮嘱林黎云不得对外讲案情,甚至不能会见记者。
    林黎云一说到先生彭增吉,就欲语又止,不愿说下去,当记者问到彭增吉是否常常
来探望你,林黎云只是说:“他很忙……”就没有话可说了。
    时间很快过去,最后林黎云说,我请求你千万不要刊登在明天的报纸上,就这样结
束了40分钟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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